谢停云往前走了一步。

    “臣去。”

    崇政殿里几十道目光一起落过来。

    元佑帝眯了眯眼。

    “你知道朕说的是北境吗?”

    “臣的耳朵还好。”

    “蛮骑已经到定北关外。”

    “所以这粮更得有人跟。”

    谢停云把北路转运册举起。

    “臣昨日才列户部候补,管的三件事里正好有转运。”

    “第一份差事就躲,臣以后就算见了户部那把椅子也不好意思坐。”

    户部尚书在旁边听得心情复杂。

    他很想说,那椅子其实可以不用这么惦记。

    兵部一名老臣皱眉出列。

    “谢御史查账有长,可北境军情凶险。督粮需懂军制、驿程、马力、边仓调度,绝非在京中核几本账册。”

    “臣同意。”

    那老臣又愣了。

    谢停云今日已经第二次痛快认别人说得对。

    “所以臣去学。”

    “边军吃什么、粮车怎么走、哪段山路一场雨就断,坐在户部猜不出来。”

    “臣只会一件事。”

    “粮从京城出去多少,路上过几只手,最后到兵碗里多少,把这条线一寸寸接起来。”

    “至于打仗。”

    谢停云看向兵部班列。

    “秦烈若需要一个御史教他怎么排兵,大胤大概已经危险到不用救了。”

    武将班里终于有人笑了一声。

    一名老将点头。

    “这话还算有自知之明。”

    元佑帝却没有立刻答应。

    “河东时,朕给你便宜行事。你回来之后,陈既白逼你给这四个字做了三道锁。”

    “如今换成兵事,你自己说。”

    “这次该给你多大的权?”

    谢停云沉默片刻。

    满殿都知道,这一问既是用人,也是一场考试。

    权越大,办事越快。

    权太大,便会把督粮做成第二个钦差衙门。

    谢停云答道:“臣请四权。”

    “第一,沿途军仓、州仓、转运站,可直接点验。”

    “第二,军粮账、车马册、交割回单,可先封存后复核。”

    “第三,遇扣粮、换粮、霉粮,可暂停该批交割,立即换仓补发。”

    “第四,粮道遭敌袭或民乱,可临时调用沿途护粮兵,但只护粮路,不碰军阵指挥。”

    元佑帝问:“时限?”

    “急权五日一报。能报而不报,权自停。”

    “复核?”

    “户部一份,兵部一份,御前一份。三边数字对不上,回来先审臣。”

    “若秦烈与你意见相冲?”

    “军阵听秦烈,粮账听证据。”

    陈既白抬了抬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刀鞘。

    因为谢停云已经把鞘自己带上了。

    元佑帝点头。

    “准。”

    “监察御史谢停云,以户部侍郎候补身份随军督粮,赐督粮关防一道。”

    “只辖粮运、仓储、车马,不夺将权。”

    “沿途官员敢以旧例拖军粮,先停交割再奏;敢借军急侵民粮,照样问罪。”

    “朕要你送粮。”

    “也要你记住,北境百姓的锅不能全倒进军仓。”

    谢停云郑重一礼。

    “臣领旨。”

    户部尚书又出列。

    “陛下,谢御史初理转运,臣请再派两名熟悉仓场与漕车的主事同行。”

    谢停云点头。

    “臣也请。”

    元佑帝看他。

    “不怕别人分你的功?”

    “粮车一翻,功劳又不能垫车轮。”

    谢停云道:“臣缺的是北路经验,多两个真懂路的人,比多两面送行旗有用。”

    户部尚书第一次觉得,这个即将钻进自家账房的年轻人,似乎也没那么讨嫌。

    至少他知道自己不会什么。

    元佑帝当即点了两名多年跑北路的主事,又从太仆寺调一名管马料的老吏随行。

    “你们四个互相盯。”

    “谁敢为了抢功把坏消息压下去,回来一起罚。”

    四人齐声领旨。

    元佑帝又看向顾怀璧。

    “顾卿。”

    顾怀璧出列。

    “臣在。”

    “你字好,记性也好。”

    顾怀璧眼皮轻轻一跳。

    皇帝夸这两样时,通常意味着要多干活。

    “随行记军需文牍,兼核转运交割。”

    “臣领旨。”

    陆小乙在宫门外得知消息时,脸色比顾怀璧难看得多。

    “北境?”

    “嗯。”

    “有蛮骑那个北境?”

    “还有第二个?”

    陆小乙沉默了足足五息。

    然后开始往包袱里塞东西。

    两件厚衣。

    三双袜子。

    一包姜片。

    十二块炊饼。

    顾怀璧看了半天。

    “你这是随军,还是逃荒?”

    “顾公子没挨过饿,不懂炊饼的重要。”

    谢停云提醒:“路上有驿站。”

    陆小乙抱紧包袱。

    “河东以前也说有仓。”

    没人再劝。

    这理由过于充分。

    出发前一夜,谢停云去了一趟巡察司。

    姜照雪刚从女学试院回来,案上堆着第一批报名册。

    “明早走?”

    “卯时。”

    “这么急?”

    “秦烈只报十二日粮。”

    姜照雪没有说同行。

    女学刚开,青梧余案仍在复核,三皇子虽闭府,墨社的线也没有断。

    京城同样需要有人留下。

    她只递来一本很薄的册子。

    “巡察司沿北路的联络点。”

    “驿站、药铺、商队里都有能传信的人。”

    谢停云翻了两页。

    “这算私赠情报?”

    “算公事。”

    “那饭还欠着。”

    姜照雪看他。

    “从北境活着回来再讨。”

    谢停云笑意淡了些。

    “行。”

    “还有一句。”

    “你说。”

    “别看见账不对就先往前冲。”

    “我如今有三道锁。”

    “锁拦得住你?”

    “陈公听见会伤心。”

    姜照雪没笑。

    “北境的箭不听你讲道理。”

    谢停云把册子收好。

    “所以我去送粮,不去跟箭辩论。”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恰在此时翻动。

    北境相关的几排高阶卷册仍旧灰暗。

    书灵冷冷提示:

    “宿主尚未完成前线实地认知。”

    “高级军需区暂不开启。”

    谢停云在心里问:“一点面子不给?”

    “会查账,不等于会打仗。”

    “这句话今天很多人说过。”

    “说明多人判断一致。”

    谢停云反而笑了。

    也好。

    真到了边关,先看,先问,先把脚踩进那条粮道。

    第二日卯时,北门开道。

    三百护粮军先行。

    城门两侧没有迎送仪仗,只有几名户部小吏追着车队核最后一遍封签。一个老卒把车轮踢了两脚,又俯身摸轴,确认没有裂纹才挥手放行。

    谢停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比任何壮行酒都实在。

    后面是第一批连夜集齐的粮车,一眼望不到尾。

    谢停云骑在马上,顾怀璧在左,陆小乙抱着那包炊饼在后面。

    城墙越来越远。

    前方官道一路向北。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督粮关防,又看了一眼压在马鞍侧的四本册子。

    发粮总账。

    沿途仓册。

    车马名簿。

    北境实员。

    文臣没有长枪。

    这一次,他带去边关的第一件兵器,是账。

    账后面,是人命。

    北风已经在前面等他。

    pS:新的篇章即将展开,大家多多好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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