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关没有迎官的鼓。

    谢停云到关下时,城头刚抬下三具尸首。

    其中一人的手还攥着半截箭杆,血冻在甲缝里,颜色发乌。守门校尉只扫了督粮关防一眼,便朝车队后面扯着嗓子喊。

    “先开粮车!”

    陆小乙一路背熟了“钦差到关”的场面,闻言愣了愣。

    “我家公子呢?”

    校尉头也不回。

    “公子能下锅?”

    陆小乙被问住了。

    顾怀璧从马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

    “至少这里的人分得清轻重。”

    “我也分得清。”

    陆小乙抱紧包袱,“公子重要,炊饼也重要。”

    谢停云没理他们,先看关门。

    两扇厚门只开了一道能过一辆车的缝。进一辆,验一车,卸完立刻拖走。城外随时可能出现蛮骑,门开得越大,留给敌人的机会越多。

    从京城带来的户部主事周行简皱眉道:“照这个卸法,三百车要到明日。”

    守门校尉道:“城里只有两处空场。全放进来,一支火箭就能请诸位吃熟米。”

    周行简脸色有些不好看。

    谢停云却点头。

    “分三处卸。入城一百二十车,其余沿西墙背风停放,车辕朝外,留出掉头道。封签逐车验,编号别乱。”

    校尉这才正眼看他。

    “大人懂粮车?”

    “刚懂一点。”

    “就敢发话?”

    “说错了你骂,粮别堵在门口。”

    校尉看了眼越积越长的车队,转身照办。

    第一辆车过门时,车夫忽然一歪,从辕木上栽了下来。

    两名士卒伸手接住,才发现他左腿的裤管已经冻硬。伤口用麻布缠过,血仍一点点往外渗。

    谢停云蹲下问:“什么时候伤的?”

    “前日,过黑水坡时撞见游骑。”

    “为何不换人?”

    车夫疼得直吸气,还在笑。

    “这一车有十二石。换个人容易,换一车粮难。”

    后面的车夫骂道:“少给自己长脸。你是怕交不到车,拿不着后半程脚钱。”

    “那也是钱。”

    伤车夫道:“我娘还等着买煤。”

    谢停云让随行医官替他重新裹伤,又问周行简:“京中脚钱怎么付?”

    “起程六成,抵关四成。”

    “他为何说后半程?”

    周行简一怔。

    按账,六成已经足够车夫沿路换人。可眼前这个人宁愿拖着伤腿赶到关门,也不敢在中途停。

    谢停云没有追问。

    他只在随身册上记了一行。

    车到了。

    车夫的钱,未必到了。

    这一笔小账,先在谢停云心里扎下了一根刺。

    一行人进关时,谢停云总算看见了秦烈。

    北境主将站在城阶上,四十余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耳侧的旧疤。甲衣沾着灰土,肩头落着细碎冰碴,像刚从关外巡回来。

    他身后十几名将领,没有一个穿朝服。

    也没有一个笑。

    秦烈看完诏书,把督粮关防还给谢停云。

    “京城派来的御史?”

    “还候补了半把户部椅子。”

    “会打仗吗?”

    “不会。”

    几名将领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秦烈又问:“会骑射?”

    “骑马不掉,射箭随缘。”

    这回真有人笑出了声。

    陆小乙急了。

    “我家公子会写诗!”

    城阶上下,忽然安静。

    一个胡子上结着冰霜的老将缓缓问:“蛮骑冲城时,谢大人的诗射多远?”

    陆小乙张了张嘴。

    顾怀璧闭上眼。

    他很想假装自己与这个书童分属两支队伍。

    谢停云却认真想了想。

    “若写得难听些,或许能追到蛮部王帐。”

    几名亲兵没忍住,笑意刚起,又被秦烈一眼压了回去。

    秦烈的脸依旧冷着。

    “军中不缺写捷报的人。”

    “巧了。”

    谢停云道:“我来之前,捷报一封没带。”

    “那你带了什么?”

    “粮。”

    他抬手指向关门外。

    “第一批三千六百石。另有马料八百石、伤药三十二车。京中后发的十万石已拆成三路,沿途州仓先补,车马随后接。”

    “我还带了四本账。”

    “发粮总账、沿途仓册、车马名簿、北境实员。”

    “秦将军若肯给我第五本,这趟差事就能开头。”

    秦烈问:“哪一本?”

    “关内真正的日耗。”

    一名军需参将开口:“兵部有定额。”

    “我问的是今日锅里下了多少米,马槽添了多少料,伤兵多吃了多少,出关哨骑又带走多少。”

    “定额是朝廷觉得你们该吃多少。”

    谢停云看向城中一队刚换防的士卒。

    “日耗才是你们眼下能吃多少。”

    那队士卒脚步没停,目光却全飘了过来。

    最末一人腰间挂着空粮袋,袋底沾着碎糠。

    谢停云问:“今日领了几日粮?”

    士卒看了段骁一眼。

    “两日。”

    “定额多少?”

    “三日。”

    段骁沉声道:“前营要补,关内暂减一成。军中调剂常有。”

    “可以调。”

    谢停云道:“调到哪里,调了多少,什么时候补,也要有数。”

    “士卒少吃一口能扛住。账上若因此多出一口无人认领,它便会沿路越长越肥。”

    那名士卒没说话,只悄悄把空粮袋往身后收了收。

    军需参将脸色微沉。

    “谢大人刚到关内,便要查我定北军的底?”

    “你们的军阵我不碰。”

    谢停云将关防收进袖中。

    “粮账却得见底。”

    “否则京城发出十万石,北关只吃到五万石,中间五万石还能在回单上立碑受赏。”

    老将冷笑:“文官都爱拿这套吓人。三年前来过一位督饷使,进关先挑驿馆,再摆酒,再让我们把旧战报抄一遍。走时写了六千字,说北境军威有他一半。”

    “后来呢?”

    “半年后升了。”

    谢停云点点头。

    “难怪诸位看我像看第二碗馊饭。”

    那老将愣了一下。

    有人把脸扭开,肩膀却抖了两下。

    秦烈没笑。

    “谢大人,你带来的粮,我收。”

    “你要查账,我也给。”

    “但我把丑话放在前头。关外两万蛮骑,关内三万多张嘴。你若拿京城规矩拖住一车粮,我先把你的关防钉在粮仓门上。”

    谢停云道:“正好。”

    “我也有一句丑话。”

    “谁敢借军急吞一升粮,我会把他的名字钉在罪册上。”

    两人隔着三步对视。

    风从城墙缺口卷下来,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片刻后,秦烈转身。

    “杜弘,带谢大人去住处。”

    方才那名老将抱拳。

    “将军,城中驿馆还有两间。”

    “给伤兵了。”

    “那中军侧帐?”

    “堆箭料。”

    秦烈头也没回。

    “西南角那顶旧帐空着。”

    杜弘的神情顿时有些古怪。

    陆小乙没察觉。

    “旧一点没事,能挡风就行。”

    杜弘看了他一眼。

    “你很快就会知道。”

    “在定北关,旧和挡风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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