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角的旧帐,确实很通透。

    北面裂了一尺半。

    西面少三根地钉。

    帐顶还有一道缝,抬头能看见灰白天色。风从四面进来,在帐里转一圈,再挑个顺眼的方向出去。

    陆小乙站在门口,半天没迈腿。

    “公子。”

    “嗯?”

    “秦将军莫非把筛子立起来骗咱们这是帐篷?”

    顾怀璧伸手按住被风卷起的毡角。

    “筛子至少底下不漏。”

    带路的杜弘面无表情。

    “关里帐篷都紧。住不了可以去城中客舍,离军营三里。”

    谢停云问:“客舍暖和?”

    “有墙。”

    “军需账在客舍?”

    “在中军。”

    “那就住这儿。”

    杜弘微微皱眉。

    “谢大人,逞强冻病了,军中不会分人照料。”

    “放心。”

    谢停云解下披风,“我这人惜命,逞强一般挑春天。”

    杜弘走后,陆小乙立刻开始补帐。

    他把装炊饼的布包腾出来,刚要往裂口上塞,发现炊饼无处安放,又郑重其事地塞了回去。

    “这个不行,关系军心。”

    顾怀璧从行囊里抽出一卷废纸。

    “用这个。”

    陆小乙展开一看。

    “《北行沿途仓场见闻》?”

    “废稿。”

    “顾公子,您对自己的文章下手真狠。”

    “总好过对我铺盖下手。”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用废稿、麻绳和空粮袋堵缝。忙了半个时辰,帐内的风从明着刮变成暗着钻。

    进步有限。

    至少看起来努力过。

    谢停云却没闲着。

    他先去看卸粮。

    三千六百石粮分进两座仓、一处临时粮场。每车过秤,京中封签与关内收签同时留底。定北军的仓吏做得很快,快到周行简连喊三次“等我落笔”,人家已经验完四车。

    谢停云看了两刻钟,只说一句。

    “原封粮随机开十袋。”

    军需参将段骁皱眉。

    “封签无损,为何开袋?”

    “封签能证明路上没人解绳。”

    谢停云道:“证明不了装袋时粮是好的。”

    十袋开完,九袋干粮,一袋底部微潮。

    段骁脸色变了。

    谢停云抓了一把,放在掌心捻开。

    “还没霉。单独摊晾,别混仓。”

    “另外查这车在平码头装粮时是否遇雨。同车若还有湿袋,一并挑出。”

    段骁没说话,立刻让人去办。

    他看谢停云的眼神少了一分轻视,又多了两分戒备。

    会找麻烦的京官,比只会摆谱的更麻烦。

    晚饭送进旧帐时,只有三块硬饼和一盆菜汤。

    陆小乙掰了一下饼。

    没掰动。

    他又拿饼敲了敲案角。

    案角发出一声闷响。

    “公子,这个若绑在箭上,兴许真能打蛮骑。”

    送饭的小卒脸色一僵。

    谢停云拿起硬饼咬了一口。

    “挺好。”

    “哪里好?”

    “耐嚼,一顿能吃到明早。”

    小卒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顾怀璧问:“中军也吃这个?”

    “秦将军吃高粱饼。这个是粟饼。”

    “还有区别?”

    “高粱饼更硬。”

    陆小乙肃然起敬。

    “秦将军果然治军严谨,先从自己的牙下手。”

    小卒这回真笑了。

    笑完,他又赶紧绷住。

    “段参将让我告诉谢大人,军需总账已放在中军议帐,明日卯正可看。抄本不许带走,原册不许拆线。”

    “知道了。”

    “还有,秦将军说西南角夜里风大。”

    陆小乙指着四处乱动的帐布。

    “这还用说?”

    小卒干咳一声。

    “将军原话是,京官若连这一夜都熬不住,趁早住客舍,免得明日看账时把鼻涕算进军粮损耗。”

    顾怀璧缓缓抬头。

    “秦将军说话一向这么客气?”

    “今日算客气的。”

    小卒走后,陆小乙气得卷袖子。

    “公子,他故意的!”

    “看出来了。”

    “咱们换地方。”

    “不换。”

    “为什么?”

    谢停云指了指脚下。

    “这里离伤兵帐近,离临时粮场近,也离西城门近。”

    “秦烈想让我吃点苦,也把最该看的三处摆在我眼前了。”

    顾怀璧道:“你觉得他在试你?”

    “他没空专门捉弄一个文官。”

    谢停云喝了口热汤。

    “他只想尽快知道,我是来干活,还是来添一张嘴。”

    话音刚落,周行简抱着一只小炭盆进来。

    “谢大人,驿馆那边匀的。炭不多,烧到子时够了。”

    陆小乙立刻迎上去,神情比接圣旨还虔诚。

    谢停云却问:“从谁屋里匀的?”

    “管驿丞说是空屋。”

    “哪个空屋?”

    周行简含糊道:“伤兵帐旁边那间药房。”

    谢停云起身去看。

    药房里摆着刚从京城运来的伤药,几名医官正忙着挑出冻裂瓷瓶。北境夜里滴水成冰,有些药膏一冻一化便会失效。

    他转身把炭盆塞回周行简怀里。

    “送回去。”

    陆小乙眼睁睁看着那点热气离自己远去。

    “公子,我觉得它也可以在咱们这里先尽忠半夜。”

    “药冻坏一瓶,明日可能少救一个人。”

    “那我呢?”

    “你有十二块炊饼护体。”

    陆小乙摸了摸包袱,居然觉得颇有道理。

    顾怀璧道:“所以秦烈把我们放在伤兵帐旁,也可能是等我们自己把炭送回去。”

    谢停云看向中军方向。

    “若真是这样,他比看上去更会算账。”

    顾怀璧看了眼四处透风的帐布。

    “也可能只是单纯看你不顺眼。”

    “两者不冲突。”

    谢停云重新坐下,“聪明人若想给人难堪,通常也会挑个顺便省炭的办法。”

    陆小乙抱着炊饼包坐回角落。

    “那秦将军确实很聪明。”

    “咱们也确实很冷。”

    夜深后,关外偶尔传来沉闷号角。

    短。

    远。

    每响一回,城墙上便有脚步急促跑过。

    旧帐里没有炭盆。

    军中炭要留给伤兵、药炉与守夜的人。陆小乙把三床毯子叠成一床,仍冻得缩成一团。

    顾怀璧裹着披风靠在另一边。

    “我没睡。”

    没人问他。

    谢停云原本也以为自己能熬。

    到了后半夜,一阵风钻过新补的裂口,正吹在后颈。他猛地醒来,手脚冷得发麻,连牙都磕了一下。

    识海中的万卷文明书库毫无同情。

    书灵道:“建议保暖。”

    “这个建议值多少文德?”

    “免费。”

    “难怪没用。”

    谢停云坐起身,将披风裹紧。

    帐布又被风顶出一个鼓包。

    他盯着那道鼓包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到案上的笔。

    陆小乙迷迷糊糊睁眼。

    “公子,您冻糊涂了?”

    “还没有。”

    “半夜写什么?”

    谢停云把白日听见的数字一行行列下。

    三万三千余实员。

    十二日粮。

    三处边仓。

    两堡残兵。

    伤药缺,马料缺,运粮车少两成。

    “写一张明早让人更睡不着的东西。”

    笔尖落下。

    纸上先出现八个字。

    人、粮、车、马、仓、路、耗、时。

    风仍在吹。

    谢停云的思路却一点点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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