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到,中军议帐已经坐满了人。

    秦烈看见谢停云进来,先看他的脸。

    “鼻涕呢?”

    “冻回去了。”

    几名将领低头忍笑。

    秦烈的目光又落到他手里。

    “这是什么?”

    “谢大人一夜写成的边关奇文。”

    顾怀璧面无表情地开口,“代价是我一夜没睡。”

    “风太大?”

    “笔声太大。”

    谢停云把几张纸铺在舆图旁。

    最上面没有题名,也没有骈句。

    只有八栏。

    人、粮、车、马、仓、路、耗、时。

    八栏上方还有一段很短的题记。

    “兵锋所至,粮路先行。将士肯把性命交给军令,朝廷便该把明日交进他们碗中。军需之败,常起于人人都说粮在路上,直到锅底先替他们说出实话。”

    秦烈将那几句话看了两遍。

    “写得像檄文。”

    “檄文骂敌人。”

    谢停云道:“这几句骂糊涂账。”

    杜弘看了两眼。

    “这也算文章?”

    “不算。”

    谢停云道:“文章写不好,最多挨骂。这张东西漏一项,会饿死人。”

    帐中笑意淡了。

    段骁抱来军需总册。

    “大人要的日耗都在这里。定北关日发主粮八百二十石,马料九百二十石,前营另计。”

    谢停云没接账册。

    “八百二十石,按多少人发?”

    “三万八千在册兵额。”

    “实到三万三千余。”

    “边军饷粮向来按册支领。外哨、伤兵、调防人马都在其中,不能今日少五百人就少五百人的粮。”

    “我没让你少发。”

    谢停云指了指第一栏。

    “我问多出的粮去了哪里。留作前哨干粮,记前哨;补伤兵,记伤兵;入备仓,记备仓。”

    “账上只写一个‘发’字,粮出了仓门以后便会飞。”

    段骁脸色发紧。

    秦烈道:“接着问。”

    “第二,三处边仓,各有多少能入口的粮?”

    一名仓官立刻答:“合计十一万四千石。”

    “霉粮多少?”

    “旧粮难免有耗。”

    “多少?”

    仓官停住。

    旁边一名偏将忍不住道:“谢大人,敌骑正在四十里外。军议时一袋袋数霉米,是否太慢?”

    谢停云问:“将军麾下多少骑?”

    “三千一百。”

    “今日能出关多少?”

    “两千七八。”

    “差的三四百为何不能出?”

    偏将顿了顿。

    “有的马掉膘,有的骑卒轮休,还有伤病。”

    “你看。”

    谢停云道:“一个‘三千一百’听着威风,真能冲出去的还得一匹匹算。粮也一样。”

    偏将不说话了。

    “冻结成块的多少?掺壳的多少?已经拨给两处前营、还没拉走的多少?”

    “这……”

    “十一万四千石是账上数。”

    谢停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行。

    账上之粮。

    仓中之粮。

    路上之粮。

    锅中之粮。

    “军粮有四个数。”

    “前三个都能写得很饱,最后一个才能让兵活着。”

    帐中彻底静了。

    秦烈盯着那四行字。

    “再问。”

    “第三,今日能出动的粮车多少,车轴完好的多少,驾车人多少。”

    “第四,军马、驮马、挽马分开算。能上阵的马不能随便拉粮,拉粮的马也不能拿战马料额养。”

    “第五,从平州仓到石峡多远,晴日几程,雨雪几程,最窄处能否错车。”

    “第六,每一程谁交、谁收、什么时辰到。回单只写某月某日,迟一刻与迟十一个时辰都叫同日,查不出粮在哪里睡了一夜。”

    “第七,路耗、袋耗、秤耗、马损分别多少。别把所有缺口装进一个‘耗’字里,那个字肚子太大,能吃下一座仓。”

    周行简低声吸了口气。

    他在户部干了九年,太懂这句话。

    朝廷账上最会长肉的字,一个是“例”,一个就是“耗”。

    “第八呢?”秦烈问。

    “时。”

    谢停云点在最后一栏。

    “眼下问粮,不能只问有多少,还要问哪一天能吃到。”

    “二十日后到的十万石,救不了十二日后的饿。”

    “明日能到的三千石,可能比账上二十万更值钱。”

    秦烈看了他许久。

    “这套从哪本兵书抄的?”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轻轻一震。

    灰暗的军需书架仍未开启。

    书灵道:“现场认知积累:一。”

    谢停云心里回了一句:“记着,别赖账。”

    他抬头看向秦烈。

    “没有兵书。”

    “穷人过日子,原本就这么算。”

    “家里有几口人,缸里有多少米,明日能挣几文,冬前还剩多少柴。漏问一件,年就过不去。”

    “军营大些,道理没长出第二副骨头。”

    杜弘忍不住道:“谢大人把定北军说成一户穷人?”

    “三万多口人的穷家。”

    “谁当家?”

    谢停云看了秦烈一眼。

    “目前看,脾气最大的那位。”

    帐中轰地笑开。

    秦烈也没恼,只抬手敲了敲案面。

    “笑够了就答。”

    “八件事,午时之前,我要数。”

    段骁道:“将军,前方还在交战,各营簿册未必能立刻送齐。”

    “送不齐就写送不齐。”

    秦烈冷声道:“从今日起,谁再拿一个‘大概’给我当军粮,我让他抱着大概去守城。”

    众将齐声领命。

    谢停云又把一张纸递给周行简。

    “你核回单。”

    “怎么核?”

    “别从第一张往后看。”

    谢停云道:“一人看发出,一人看到达。先各自算,算完再碰头。”

    “为何分开?”

    “一起看,前面的数会替后面的错找理由。”

    周行简若有所思。

    顾怀璧接过车马名簿。

    “我做什么?”

    “你记性好。”

    顾怀璧眼皮一跳。

    这句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他多了份差事。

    从谢停云嘴里说出来,一般也没好事。

    “记车号、赶车人、马匹烙印。看有没有谁在同一天走了两条路。”

    “一辆车怎么走两条路?”

    “所以才让你看。”

    午时前,八栏数字陆续送回。

    越送,帐中的脸色越沉。

    三处边仓账存一万一千四百石,实点能用九千七百。

    定北关在册粮车一千二百辆,能立刻上路的只有七百三十六辆。

    军报所称十二日粮,按减量后的实发还能撑十二日;若蛮骑围关、外哨尽数收回,只够九日。

    马料更少。

    秦烈盯着“九日”两个字,半晌没说话。

    顾怀璧却在车马名簿上圈出了第一个怪处。

    “同一匹青骡。”

    “七月二十三日在怀远驿伤蹄停役。”

    “七月二十五日,它又在一百八十里外的长石站,领了三日马料。”

    杜弘皱眉。

    “伤好得这么快?”

    顾怀璧抬眼。

    “后面还有。”

    “八月初三,这匹青骡死了。”

    “八月初九,它又拉着四十石军粮过了平码头。”

    帐中无人再笑。

    谢停云伸手压住那一页。

    “一匹死骡还在替朝廷运粮。”

    “难怪活人的粮到不了北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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