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衍死后,石羊涧那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欢呼。

    五百白帐精骑,只剩七十余人放下兵器。

    大胤这边也倒了四十多人。

    秦烈下马时,第一件事依旧是报数。

    “活的收兵器。”

    “伤的分开。”

    “我们的人先抬,蛮部伤兵能救也救。”

    曹骁愣了一下。

    “将军,他们刚才还想杀咱们。”

    秦烈看他。

    “所以刀先收。”

    “人躺下了,归军法和医官。”

    谢停云站在坡上,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秦烈这人虽然嘴硬,脑子倒没被胜仗烧坏。

    陆小乙却盯着阿勒衍的尸体看了半天。

    “公子。”

    “嗯?”

    “这么厉害的人,就这么没了?”

    谢停云沉默片刻。

    “战场不看名气。”

    风一吹。

    尸体身上的狐裘微微掀起。

    昨日还在白帐里研究谢停云一生的军师,此刻只剩一具需要被登记的尸身。

    陆小乙忽然不说话了。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所谓大捷,离死人只有半步。

    寅时末。

    秦烈带骑兵回关。

    石羊涧战报比人先到。

    “白帐大贤阿勒衍,死!”

    这句话从西门传到北街时,整座定北关先是没反应过来。

    随后才轰然炸开。

    “死了?”

    “真死了?”

    “谁杀的?”

    “秦将军!”

    “听说是谢大人把他骗进沟里的!”

    “怎么骗?”

    “不知道,反正很贵!”

    最后这句传到谢停云耳朵里时,他沉默了。

    “谁传的?”

    陆小乙眼神飘了一下。

    “军情传播,总会有一点损耗。”

    顾怀璧冷笑。

    “你的损耗通常带着加工。”

    谢停云正要开口,姜照雪已经从医帐出来。

    她一夜没睡。

    袖口上都是血。

    看见谢停云手上的白布又红了一层,她脸色立刻冷下来。

    “手。”

    “先报捷。”

    “手。”

    “我觉得——”

    “谢停云。”

    “在。”

    他老老实实把手伸过去。

    姜照雪拆开药布。

    虎口裂得更深了。

    “你答应过下鼓楼换药。”

    “后来临时加了个石羊涧。”

    “你还挺忙。”

    “主要是敌人不配合排班。”

    旁边女医低下头。

    肩膀抖得厉害。

    姜照雪抬眼看他。

    “疼吗?”

    “有一点。”

    “那就记住。”

    药粉撒下去。

    谢停云吸了口凉气。

    “现在记得很牢。”

    远处忽然传来陌生号角。

    众人同时转头。

    关外,三部大营乱了。

    阿勒衍一死,最先乱起来的是几名首领。

    赤狼部说白帐拿大伙儿填城。

    黑角部说赤狼抢功坏了第一阵。

    白帐部又认定两部故意不救阿勒衍。

    天还没亮,三部首领已经在中军吵翻。

    等到石羊涧活着逃回去的七名探骑把经过说完,白帐部的几名千夫长当场拔刀。

    “谁泄了石羊涧?”

    “谁让大贤亲自去?”

    “为何赤狼、黑角一兵没跟?”

    联盟原本就是靠胜仗绑起来的。

    一旦开始输,每根绳都像在勒自己的脖子。

    更糟的是,昨日被秦烈烧掉的鼓架还没补齐。

    阿勒衍一死,白帐记室谁也说不清三路旗号该听谁的。赤狼怕白帐借机吞并残兵,黑角忙着把自己的马先拢回去。

    同一座营盘里,三部第一次开始各护各的粮、各看各的后路。

    这才是败势真正起来的地方。

    秦烈没给他们把绳重新系好的时间。

    天亮后。

    定北关四门同时升旗。

    城门没全开。

    只开北门。

    两千步卒列盾出城。

    三百骑摆在两翼。

    城头弩手全上弦。

    杜弘肩上裹着布,硬是拎刀站到最前。

    谢停云看见他,眼皮直跳。

    “你昨夜还挂红牌。”

    “昨晚红。”

    杜弘指了指自己胸口。

    “今早会骂人了,降白。”

    陆小乙肃然起敬。

    “将军懂我们伤兵营规矩。”

    姜照雪从后面走来。

    “谁给他降的?”

    杜弘转身就走。

    “敌军要退了,老子先办正事。”

    陆小乙小声道:“跑得挺快。”

    城外。

    白帐弓阵已经后撤。

    赤狼部在拆营。

    黑角骑兵甚至连昨日烧坏的撞车都不要了。

    秦烈没有立刻冲。

    他等。

    等三部自己把阵形拉开。

    赤狼先退。

    黑角随后。

    白帐不得不留下断后。

    三部相距越来越远。

    秦烈这才抬刀。

    “骑兵。”

    “出。”

    三百骑第二次冲出定北关。

    这一次不用裹马蹄。

    也不用缠马嘴。

    喊杀声正大光明地压过雪原。

    白帐断后阵只撑了一刻钟便开始后退。

    赤狼部看见白帐退,走得更快。

    黑角部生怕被两边丢下,连辎重都扔了一片。

    秦烈只追十五里。

    十五里后,鸣金。

    沿路丢下的辎重没人顾得上收,断弓、皮袋、马鞍散了一地。几个白帐伤兵躺在雪里,看见胤骑折返,反倒愣住。

    他们原以为这场追杀会一直追到天黑。

    曹骁杀得正热。

    “将军!他们已经散了!”

    “所以停。”

    “再追二十里,能多砍一千!”

    秦烈看着远处越拉越长的敌军。

    “再追二十里,我们的马先喘。”

    “回关。”

    曹骁满脸不甘。

    秦烈只说一句。

    “赢了还不知道停的人,迟早把赢的再送回去。”

    谢停云站在城头,远远看见骑军掉头,轻轻点了点头。

    顾怀璧问:“满意?”

    “省我一篇劝退文。”

    “你连这个都准备写?”

    “标题都想好了。”

    “叫什么?”

    “《关于主将打赢之后别上头的若干意见》。”

    顾怀璧看着他。

    “很难传世。”

    “能省死人就行。”

    午时。

    战损初报送到鼓楼。

    大胤此战阵亡六百七十二。

    重伤一千余。

    三部可核阵亡三千四百余。

    俘八百。

    毁撞车三辆,长梯三十余,缴马一千一百匹。

    白帐大贤阿勒衍战死。

    三部退兵六十里。

    周行简念完最后一项,屋里无人说话。

    这是一场足以写进边军战史的大胜。

    可第一行还是六百七十二。

    谢停云提笔,在捷报开头先写这一行。

    秦烈瞥见。

    “朝廷爱先看斩首。”

    “那让他们多看一行。”

    “捷报这么写,不喜庆。”

    谢停云道:“死者家里也没法跟着喜庆。”

    秦烈没再说话。

    片刻后,他把自己的印按了下去。

    傍晚。

    关外出现三骑。

    没有披甲。

    最前一人举着白旗。

    城头弩手立刻拉满。

    使者停在百步外,高声喊:

    “奉三部共议!”

    “请定北关停兵!”

    “愿议退界、赎俘、息战之事!”

    城头忽然安静。

    陆小乙趴在垛口,半天才回头。

    “公子。”

    “嗯?”

    “他们这是……来求和?”

    谢停云看向那面在风里抖个不停的白旗。

    “是。”

    陆小乙咧开嘴。

    “那咱们这回算赢了?”

    谢停云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北街。

    医帐里还在换药。

    阵亡册还没誊完。

    城门上新钉的木板沾着血。

    他最后道:

    “仗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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