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说要写信。

    谢停云写完,又撕了。

    陆小乙心疼得直抽气。

    “公子,纸也要钱。”

    “写得太像假的了。”

    顾怀璧抬眼:“你本来就在写假的。”

    谢停云道:“所以才要像真的。”

    秦烈忽然笑了一声。

    “文人可真麻烦。”

    谢停云低头重新缠手。

    “打仗的人也没简单到哪里去。你刚才若真冲白帐中军,现在大概正在等人收尸。”

    门外的曹骁默默把脑袋缩了回去。

    谢停云重新铺纸。

    这次没写战书。

    写账。

    粮二百四十石。

    箭七万一千支。

    伤药存三日半。

    北门顶木余六根。

    援骑一千八百,子初抵石羊涧。

    前面四项全是真的。

    最后一项是假的。

    顾怀璧看了半天。

    “这就完了?”

    “差不多。”

    “阿勒衍能信?”

    “不会。”

    秦烈皱眉。

    “那写它做什么?”

    谢停云抬手点了点最后一行。

    “让他不信。”

    陆小乙彻底听懵。

    “公子,咱们花这么大劲,就是为了让他不信?”

    “他若一眼就信,派几百人堵路就够了。我要他自己来验。”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翻到《诱敌》《反侦察》。书灵给出三句原则:真信息建立可信,假信息决定方向,聪明的目标更需要让其自行验证。

    谢停云扫完便合上。

    “聪明人最难骗。”

    秦烈道:“这话听着不像好消息。”

    “后半句还行。”

    “什么?”

    “聪明人一旦觉得是自己查出来的,通常也最难劝回来。”

    当夜,西马门外多了一具尸体。

    是白日奇袭时战死的一名骑卒。

    秦烈亲自把遗体送出去,怀里塞着那张军需小账,油布封口还沾着血。

    曹骁看得心里发堵。

    “拿自己兄弟做饵?”

    秦烈替那骑卒把衣襟理好。

    “他今日死在营外,本来就该让敌人看见。”

    “等仗打完,名字记头一行。”

    谢停云没有说话。

    人死了,仍被战争拿来继续算账。

    半个时辰后。

    白帐探骑果然发现了尸体。

    账送到阿勒衍手里时,他只看了一眼,便笑了。

    “假的。”

    灰衣人问:“哪里假?”

    “太巧。”

    阿勒衍把账丢在案上。

    “秦烈刚袭我后营,尸体就落在路旁。谢停云若真让军需文书跟着骑兵出城,他也活不到今日。”

    赤狼首领冷笑。

    “那烧了便是。”

    “别急。”

    阿勒衍又把纸拿回来。

    先看纸。

    定北关常用的粗麻军纸。

    再看墨。

    是城中军需营里掺松烟的墨。

    最后看字。

    周行简的字。

    墨社送来的旧卷里,有他的笔迹。

    四项军需数字,也与白日探到的情况大致相合。

    只有最后一条。

    援骑一千八百。

    子初。

    石羊涧。

    阿勒衍沉默了。

    假的太明显,前面却真得太细。

    更麻烦的是,平州援军确实已经有动静。

    京城那边的墨社消息也说,太子在查兵部,后札被截之后,新军令随时会到。

    阿勒衍抬头。

    “派十骑去石羊涧。”

    十骑没回来。

    再派二十骑。

    回来七个。

    “报大贤!”

    “石羊涧北口有车辙。”

    “约三十辆车,从南往北。”

    “废烽燧亮过三次灯。”

    “西边雪坡还有新马蹄,看数目……至少数百。”

    赤狼首领拍案而起:“真有援军!”

    阿勒衍却仍没动。

    “那七个人为何能回来?”

    探骑一愣。

    “我们绕了远路。”

    “路上有人追吗?”

    “没有。”

    阿勒衍闭上眼。

    没有追兵。

    太干净。

    像有人专门把答案摆在他眼前。

    可若答案是真的呢?

    一千八百援骑一旦从石羊涧绕到白帐侧后,明日定北关再出秦烈那三百骑,三部阵脚会先散。

    他赌不起。

    灰衣人低声道:“我替你去。”

    “不。”

    阿勒衍看向他。

    “你看不懂谢停云。”

    他披上狐裘。

    “我去。”

    子时。

    石羊涧无月。

    两侧旧石坡像两排黑牙。

    阿勒衍带五百白帐精骑停在北口,没有立刻进。

    远处果然有灯。

    一盏,两盏,十几盏。

    车轮声隐约从沟深处传来。

    他抬手。

    所有骑兵停下。

    “射一轮。”

    几十支火箭飞进沟里。

    没有惨叫。

    灯却乱了。

    有人大喊大胤官话。

    “敌袭!”

    “护粮!”

    紧接着,灯火向南退。

    白帐骑兵眼睛都红了。

    阿勒衍却盯着雪地。

    灯在退。

    车辙也是真的。

    可雪太整齐。

    一支援军带着粮车夜行,怎么会没有掉队的牲口,没有撒出来的粮,也没有人踩到路边?

    他忽然抬头。

    “不对。”

    “退!”

    第一匹马刚转身,北口轰然一声,十几辆装满石块的破车横撞进沟口。

    后路堵死。

    两侧石坡同时亮起火把。

    一面面大胤军盾从雪后立起来。

    弩已经上弦。

    阿勒衍的脸,在火光里一点点沉下去。

    南口,三百骑缓缓出现。

    秦烈骑黑马,长刀压在膝前。

    “狐狸。”

    “这回腿往哪儿跑?”

    白帐骑兵瞬间拔刀。

    阿勒衍却没有看秦烈。

    他看的是东侧废烽燧。

    一道青衫身影站在那里。

    手缠白布。

    身旁还立着顾怀璧和几十名弩手。

    谢停云。

    阿勒衍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

    “前四项是真的。”

    谢停云隔着雪夜点头。

    “真的。”

    “援军是假的。”

    “假的。”

    “十骑、二十骑、车辙、烽火,全是给我验的。”

    “你若不验,我还省事。”

    阿勒衍望着他。

    “你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

    谢停云很平静。

    “我只知道,你已经把我查得太细。”

    “查得越细,越容易相信自己看见的谢停云。”

    阿勒衍眼神一凝。

    谢停云继续道:

    “你觉得我遇事先查实数。”

    “所以我给你实数。”

    “你觉得我喜欢留一条能走的路。”

    “所以我给你石羊涧。”

    “你觉得明显的诱饵一定还有第二层。”

    “所以我让你查出第二层也是真的。”

    风穿过石沟。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阿勒衍终于明白。

    谢停云没骗他的眼睛。

    谢停云借的是他的判断。

    “好。”

    阿勒衍慢慢拔刀。

    “今日算我输。”

    秦烈在南口冷声道:

    “打仗没有只认输不交账的规矩。”

    白帐五百骑突然冲锋,弩弦齐响,第一排人马翻倒在雪里。南口三百骑同时压上。

    石羊涧太窄。

    五百精骑展不开。

    马越快,死得越快。

    阿勒衍连斩两名胤骑,冲到半坡时,一支箭擦过肩头。

    他抬头。

    谢停云没有弓。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阿勒衍忽然想起自己昨日说过的话。

    这个人最麻烦的地方,是总让人去看原本懒得看的东西。

    今晚。

    谢停云让他看见了自己。

    看见自己的聪明。

    也看见聪明背后的自负。

    秦烈已经到了。

    刀光从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