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灯小本第一版,死在了刻坊门口。

    准确地说,是死了七次。

    第一家刻坊,掌柜说木料受潮,刻不了。

    第二家刻坊,说工匠回乡奔丧。

    第三家更离谱,明明院里叮叮当当响着刻刀声,掌柜却站在门口,一脸悲痛地说:“本坊近日全员手疼。”

    陆小乙听完,低头看了看院里那群飞快动手的工匠。

    “掌柜,你们手疼得还挺有节奏。”

    掌柜脸红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疼在心里。”

    到第七家时,对方连门都没开,只从门缝里塞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寒灯社书稿,概不承接。

    许青禾站在街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孟观攥紧拳头。

    “他们这是早串通好了。”

    顾怀璧捏着那张纸,声音冷得发沉。

    “京城刻坊背后,多半都有书铺供版。书铺若联手施压,小刻坊不敢接。”

    陆小乙急了。

    “那怎么办?预订榜都贴出去了。大家钱也交了,稿也校了,总不能让小本还没出生就夭折吧?”

    谢停云没有说话。

    他拿过那张“概不承接”,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公子,你别这么笑。我害怕。”

    谢停云问:“怕什么?”

    “你每次这么笑,都有人要倒霉。”

    顾怀璧看他一眼。

    “这次倒霉的不一定是别人。没有刻坊,书出不了。若不能按期交书,寒灯社刚起的信就会折损。”

    寒门学子信谢停云,是因为他敢把账摊开,敢说书价不该这么高。可预订之后若迟迟无书,哪怕不是他的错,也会有人动摇。

    更何况,背后那些人一定会趁机放话。

    说他空口许诺。

    说寒灯社骗钱。

    说寒门本就不该信这种野路子。

    谢停云把纸折好,转身道:“走,去文盛斋。”

    半个时辰后,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寒门举子来了不少,脸上都有焦急。

    京城书商也站在门内门外,神情得意。

    谢停云没有进门。

    他站在那块“陈文宗亲题”的牌匾下,抬头看了一眼。

    “周掌柜。”

    “谢解元请说。”

    “京中刻坊不接我的书稿,是你的意思?”

    周掌柜笑道:“谢解元可不能血口喷人。”

    “不是?”

    “自然不是。”

    谢停云点头。

    “那就是墨社的意思。”

    这句话落下,整条街像被人一把掐住喉咙。

    周掌柜脸上的笑僵住。

    何三省眼神骤变。

    门内一名黑衣伙计手指微不可察地缩进袖中。

    谢停云看见了。

    他本来只是诈一句。

    现在不用诈了。

    识海中,书灵声音响起:“检测到墨社外围反应。”

    谢停云心里冷笑:“他们心理素质也就这样。”

    周掌柜强笑道:“谢解元说笑了。什么墨社,我等生意人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那张“概不承接”。

    “七家刻坊,同日闭门,同样话术,连拒稿纸都用的是文盛斋常卖的青边笺。若说无人串联,那京城的巧合未免太努力。”

    人群里响起低低议论。

    顾怀璧走上前,补了一句。

    “青边笺纸面有暗纹,出自城南沈记纸坊。沈记上月刚被文盛斋包下全年供纸。”

    周掌柜脸色一变。

    姜照雪不知何时也到了,淡淡道:“沈记账册已经有人去取。若周掌柜有兴趣,可以等会儿一起看。”

    周掌柜额角终于冒汗。

    围观寒门举子精神一振。

    陆小乙差点鼓掌。

    这就是专业拆台。

    谢停云看着周掌柜。

    “我今日来,不是求你放行。”

    周掌柜咬牙:“那你来做什么?”

    “告诉你一声。”

    谢停云道:“人家费这么大劲,总得给人署个功。”

    人群中顿时爆笑。

    周掌柜脸绿了。

    谢停云继续写序。

    “此书未刻,先遭七坊拒稿;未售一册,先蒙诸商封门。其罪何在?不过欲使贫士少花银钱,欲使童子多识数字。若此亦为罪,则愿诸君记之:封书者封纸,封不得口;禁版者禁木,禁不得人心。”

    写到这里,寒门举子们已经屏住呼吸。

    谢停云笔锋更重。

    “今日无坊肯刻,则先以手抄;无铺肯售,则张于墙壁;无纸可印,则口耳相传。字生于人心,不生于牌匾。天下读书路,若只容朱门马车过,寒灯便以脚步踩出一条。”

    最后一笔落下,整条街安静得只剩风吹纸声。

    然后,孟观第一个站出来。

    “我抄。”

    许青禾也站出来。

    “我也抄。”

    罗敬大声道:“湖州十七人,今晚抄五十份。”

    墙外有人喊:“云州二十三人,抄七十份!”

    又有人喊:“城西破庙能贴一份!”

    “东市茶馆能念!”

    “贡院外墙能不能贴?”

    陆小乙激动得脸通红:“能贴哪贴哪,贴完我去守!”

    周掌柜终于急了。

    “谢停云,你敢煽动举子扰乱书市!”

    谢停云看向他。

    “我只是在教他们抄书。”

    “抄书也要经书局准许!”

    这句话一出,周掌柜自己都意识到坏了。

    果然,街上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抄书也要准许?

    读书人的笔,什么时候也归书局管了?

    谢停云轻声道:“听见了吗?”

    他转向众人。

    “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说的话。”

    “书要他们准许,字要他们准许,谁能读,谁不能读,也要他们准许。”

    他抬头看向文盛斋牌匾。

    “他们怕你们买得起书。”

    “更怕你们不买他们的书,也能读书。”

    这一刻,寒门举子眼里的火,终于烧了起来。

    顾怀璧低声道:“谢停云,手抄太慢。”

    “我知道。”

    谢停云道:“但慢不是停。”

    识海中,书灵翻开基础印刷条目。

    简化活字、泥范、木活字、分工誊抄、校对流水线、张贴传播。

    谢停云快速扫过,心里已经有了章程。

    不过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因为封杀,必须先让所有人看见。

    看见之后,反击才有名。

    他提笔,在文盛斋门口写下最后四句。

    “禁书何曾禁春风,春风偏入破窗中。”

    “若将万字锁金匣,我以千灯照夜空。”

    “纸贵不遮寒士眼,版封难断后来声。”

    “从今不问朱门印,自有人间刻姓名。”

    四句一出,街上轰然叫好。

    有人当场开始抄。

    有人飞奔去茶馆。

    有人转身往贡院方向跑。

    陆小乙站在文盛斋门口,扯着嗓子喊:“寒灯社今晚通宵抄书!手快者优先,字丑者负责磨墨!”

    顾怀璧看他一眼。

    “你负责什么?”

    陆小乙胸膛一挺。

    “我负责鼓舞士气!”

    “也就是不写字。”

    “顾公子,你看人真准。”

    街上笑声炸开。

    可文盛斋里,周掌柜已经笑不出来了。

    他看着门口那张《封杀本初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本想让寒灯小本胎死腹中。

    可现在,全京城都会知道,有一本书,还没出生,就被书商联手封杀了。

    而在京城另一处阴暗书房里,黑袍人也收到了消息。

    他听完之后,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把茶盏轻轻放下。

    “谢停云。”

    “此人不只会写文章。”

    “他会把刀递给所有人。”

    烛火下,那枚墨纹像活物一样微微扭曲。

    黑袍人抬眼,声音冷了下来。

    “传信给陈文宗。”

    “寒灯社,不能再留。”

    pS:三更送上,老规矩今天有五星带字评价就加更!义父们书荒的可以看主包另一本书!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