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要刻书的消息，比寒灯社开课传得还快。
第二日一早，摘星楼门口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寒门举子，眼神发亮，像看见米缸里忽然长出一袋米。
第二拨是京城书商，脸色发黑，像看见自家米缸被人掀了盖。
院中，谢停云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本蒙学旧书。
一叠昨日冲刺课讲义。
一块从刻坊借来的废木板。
顾怀璧看着那块木板，眉头微皱。
“你真要从蒙学本刻起？”
“当然。”
谢停云道：“会试讲义救的是这一批举子，蒙学本救的是下一批孩子。前者急，后者更根。”
孟观不解：“可蒙学书利润最薄，书商为何也涨价？”
“因为入口最重要。”
谢停云拿起那本旧蒙学书。
“一个孩子第一本书若买不起，他便没有第二本、第三本。穷人的读书路不是断在会试，而是断在开蒙前。”
院中顿时安静。
许青禾握紧袖口。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为了给他买第一本《千字启蒙》，卖掉了家里唯一一只会下蛋的母鸡。那本书他背到封皮掉光，至今还舍不得丢。
谢停云铺开纸。
“所以我要做两种书。第一，《寒灯会试小本》，只收纸墨工费，专给今科举子；第二，《开蒙百字本》，字大、句短、配图，给买不起书的孩子。”
周围一片低哗。
有书商立刻冷笑。
“谢解元，说得好听。刻版、买纸、请工匠，哪一样不要钱？你不赚钱，难道让刻坊喝西北风？”
说话的是文盛斋周掌柜身边的一个瘦高书商，名叫何三省。
他一开口，几家书铺掌柜都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谢停云却没有生气。
他最喜欢别人问成本。
因为成本这东西，一旦摊开，很多神秘感就死了。
他提笔写账。
“一版可印五百本。刻工按字计酬，纸张用普通竹纸，装订用麻线。会试小本不做烫金，不请名家序，不写废话题跋，只放题型拆解、答法示例、常见误区。”
他一项项列下来。
“一本成本，约一百六十文。”
何三省嗤笑：“你漏了铺租、人手、损耗。”
“加上。”
谢停云又添几行。
“二百文。”
他抬头。
“卖二百二十文，二十文留作下一版周转。买不起者，可三人合买一本，寒灯社负责每日誊抄借阅。”
院中寒门举子眼睛亮了。
二百二十文。
比三两银子的制艺书，便宜到像另一个世界。
何三省脸色微变。
“二百二十文？你这是扰乱书市！”
谢停云笑了。
“原来书市也会被便宜扰乱。”
陆小乙立刻接梗：“那米铺以后可不能便宜，便宜也扰乱饭市。”
茶客们笑成一片。
何三省恼羞成怒：“谢停云，你懂不懂规矩？京中书业自有行规，定价不是你一个外地举子能插手的。”
“行规？”
谢停云拿起那本《会试制艺新编》。
“旧文换题卖新价，叫行规？批语重复卖名价，叫行规？会试前囤书涨价，把寒门逼到借钱买书，也叫行规？”
他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那我今日就给你们换个规矩。”
何三省冷笑：“凭你？”
“凭他们。”
谢停云指向院中的寒门举子。
“寒灯小本第一版，不靠书铺卖。预订。”
众人一愣。
谢停云写下新纸。
“凡需书者，先登记姓名、籍贯、数量。能付全款付全款，不能付全款先付五十文。寒灯社公开账目，每日贴在门口。刻坊、纸坊、装订、损耗，一笔一笔写清楚。”
孟观立刻站出来。
“我登记。”
许青禾紧跟着：“我也登记。”
罗敬道：“湖州学子十七人，至少要十本。”
墙外有人喊：“云州这边二十三人，要十二本！”
“靖州六本！”
“西南来京举子合要二十本！”
陆小乙一边记，一边手抖。
“公子，爆单了！”
谢停云看他。
“什么单？”
不靠名家序，不靠朱门推荐，不靠京城渠道，直接把书从刻坊送到寒门手里。
这不是砸饭碗。
这是把他们架在门口收门票的桌子给掀了。
周掌柜终于开口。
“谢解元，书不是谁都能刻的。无名无序，无审无校，若出了错，误人前程，你担得起？”
这话比何三省阴险。
院中许多人神色一紧。
科举用书若错一个字，轻则误解，重则害人。
谢停云点头。
“问得好。”
他转头看向顾怀璧。
“顾兄。”
顾怀璧眼皮一跳。
“做什么？”
“校书。”
“我为何要帮你？”
“不是帮我。”
谢停云把一份讲义推过去。
“帮他们。”
顾怀璧盯着那份讲义，又看了看院中那些举子。
所有人都望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顾怀璧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接过。
“我只校三遍。”
陆小乙小声欢呼：“嘴硬先生入股了！”
顾怀璧冷冷看他。
陆小乙立刻改口：“入灯，入灯。”
谢停云又看向姜照雪。
姜照雪淡淡道：“纸坊我来找。若有人故意涨价，我会让他知道，昭明郡主也懂算账。”
周掌柜脸色终于变了。
昭明郡主四个字，压得几家书商心里一沉。
谢停云最后提笔，写下一篇短文，题为《开蒙说》。
“人之初识字，如暗室得窗。窗开一寸，则见一寸天地；窗开一尺，则知一尺山河。故书不独为取功名也，为使农人识契，商人识账，妇孺识理，寒士识路。若天下之字皆系高价，则愚者非天生愚，乃人闭其目；贫者非不愿学，乃人夺其梯。今作小本，不敢称传道，惟愿一字少一文，一童多一灯。愿后来者读书，不必先问家中还有几斗米。”
文章不长。
却像一只手，轻轻推开一扇窗。
院中许多人红了眼。
孟观深深一礼。
“愿为谢兄抄校。”
“愿为寒灯小本誊录。”
“愿去寻刻坊。”
一声一声响起。
识海中，书灵道：“检测到初级公共教育传播构想成形。”
“文德值上涨。”
“基础印刷组织权限稳定。”
谢停云心里问：“能给活字法吗？”
书灵道：“当前工艺条件不足，可提供简化活字思路与雕版流程优化。”
“够了。”
谢停云看向那块废木板。
“先把路刻出来。”
当天傍晚，寒灯社门口贴出预订榜。
半个时辰，三百七十一本。
一个时辰，六百二十四本。
入夜时，榜单已经写满三张纸。
京城书商们彻底坐不住了。
文盛斋后堂，周掌柜咬牙道：“不能让他刻出来。”
黑袍人坐在阴影里，轻轻翻着那篇《开蒙说》。
看到“贫者非不愿学，乃人夺其梯”时，他指尖停了一下。
“写得不错。”
周掌柜一愣。
黑袍人笑了笑。
“所以更不能让它流出去。”
他合上纸。
“传话给各家刻坊。”
“谁敢接寒灯社的稿，便永远别想在京城刻书。”
第二日一早，摘星楼门口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寒门举子，眼神发亮，像看见米缸里忽然长出一袋米。
第二拨是京城书商，脸色发黑，像看见自家米缸被人掀了盖。
院中，谢停云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本蒙学旧书。
一叠昨日冲刺课讲义。
一块从刻坊借来的废木板。
顾怀璧看着那块木板，眉头微皱。
“你真要从蒙学本刻起？”
“当然。”
谢停云道：“会试讲义救的是这一批举子，蒙学本救的是下一批孩子。前者急，后者更根。”
孟观不解：“可蒙学书利润最薄，书商为何也涨价？”
“因为入口最重要。”
谢停云拿起那本旧蒙学书。
“一个孩子第一本书若买不起，他便没有第二本、第三本。穷人的读书路不是断在会试，而是断在开蒙前。”
院中顿时安静。
许青禾握紧袖口。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为了给他买第一本《千字启蒙》，卖掉了家里唯一一只会下蛋的母鸡。那本书他背到封皮掉光，至今还舍不得丢。
谢停云铺开纸。
“所以我要做两种书。第一，《寒灯会试小本》，只收纸墨工费，专给今科举子；第二，《开蒙百字本》，字大、句短、配图，给买不起书的孩子。”
周围一片低哗。
有书商立刻冷笑。
“谢解元，说得好听。刻版、买纸、请工匠，哪一样不要钱？你不赚钱，难道让刻坊喝西北风？”
说话的是文盛斋周掌柜身边的一个瘦高书商，名叫何三省。
他一开口，几家书铺掌柜都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谢停云却没有生气。
他最喜欢别人问成本。
因为成本这东西，一旦摊开，很多神秘感就死了。
他提笔写账。
“一版可印五百本。刻工按字计酬，纸张用普通竹纸，装订用麻线。会试小本不做烫金，不请名家序，不写废话题跋，只放题型拆解、答法示例、常见误区。”
他一项项列下来。
“一本成本，约一百六十文。”
何三省嗤笑：“你漏了铺租、人手、损耗。”
“加上。”
谢停云又添几行。
“二百文。”
他抬头。
“卖二百二十文，二十文留作下一版周转。买不起者，可三人合买一本，寒灯社负责每日誊抄借阅。”
院中寒门举子眼睛亮了。
二百二十文。
比三两银子的制艺书，便宜到像另一个世界。
何三省脸色微变。
“二百二十文？你这是扰乱书市！”
谢停云笑了。
“原来书市也会被便宜扰乱。”
陆小乙立刻接梗：“那米铺以后可不能便宜，便宜也扰乱饭市。”
茶客们笑成一片。
何三省恼羞成怒：“谢停云，你懂不懂规矩？京中书业自有行规，定价不是你一个外地举子能插手的。”
“行规？”
谢停云拿起那本《会试制艺新编》。
“旧文换题卖新价，叫行规？批语重复卖名价，叫行规？会试前囤书涨价，把寒门逼到借钱买书，也叫行规？”
他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那我今日就给你们换个规矩。”
何三省冷笑：“凭你？”
“凭他们。”
谢停云指向院中的寒门举子。
“寒灯小本第一版，不靠书铺卖。预订。”
众人一愣。
谢停云写下新纸。
“凡需书者，先登记姓名、籍贯、数量。能付全款付全款，不能付全款先付五十文。寒灯社公开账目，每日贴在门口。刻坊、纸坊、装订、损耗，一笔一笔写清楚。”
孟观立刻站出来。
“我登记。”
许青禾紧跟着：“我也登记。”
罗敬道：“湖州学子十七人，至少要十本。”
墙外有人喊：“云州这边二十三人，要十二本！”
“靖州六本！”
“西南来京举子合要二十本！”
陆小乙一边记，一边手抖。
“公子，爆单了！”
谢停云看他。
“什么单？”
不靠名家序，不靠朱门推荐，不靠京城渠道，直接把书从刻坊送到寒门手里。
这不是砸饭碗。
这是把他们架在门口收门票的桌子给掀了。
周掌柜终于开口。
“谢解元，书不是谁都能刻的。无名无序，无审无校，若出了错，误人前程，你担得起？”
这话比何三省阴险。
院中许多人神色一紧。
科举用书若错一个字，轻则误解，重则害人。
谢停云点头。
“问得好。”
他转头看向顾怀璧。
“顾兄。”
顾怀璧眼皮一跳。
“做什么？”
“校书。”
“我为何要帮你？”
“不是帮我。”
谢停云把一份讲义推过去。
“帮他们。”
顾怀璧盯着那份讲义，又看了看院中那些举子。
所有人都望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顾怀璧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接过。
“我只校三遍。”
陆小乙小声欢呼：“嘴硬先生入股了！”
顾怀璧冷冷看他。
陆小乙立刻改口：“入灯，入灯。”
谢停云又看向姜照雪。
姜照雪淡淡道：“纸坊我来找。若有人故意涨价，我会让他知道，昭明郡主也懂算账。”
周掌柜脸色终于变了。
昭明郡主四个字，压得几家书商心里一沉。
谢停云最后提笔，写下一篇短文，题为《开蒙说》。
“人之初识字，如暗室得窗。窗开一寸，则见一寸天地；窗开一尺，则知一尺山河。故书不独为取功名也，为使农人识契，商人识账，妇孺识理，寒士识路。若天下之字皆系高价，则愚者非天生愚，乃人闭其目；贫者非不愿学，乃人夺其梯。今作小本，不敢称传道，惟愿一字少一文，一童多一灯。愿后来者读书，不必先问家中还有几斗米。”
文章不长。
却像一只手，轻轻推开一扇窗。
院中许多人红了眼。
孟观深深一礼。
“愿为谢兄抄校。”
“愿为寒灯小本誊录。”
“愿去寻刻坊。”
一声一声响起。
识海中，书灵道：“检测到初级公共教育传播构想成形。”
“文德值上涨。”
“基础印刷组织权限稳定。”
谢停云心里问：“能给活字法吗？”
书灵道：“当前工艺条件不足，可提供简化活字思路与雕版流程优化。”
“够了。”
谢停云看向那块废木板。
“先把路刻出来。”
当天傍晚，寒灯社门口贴出预订榜。
半个时辰，三百七十一本。
一个时辰，六百二十四本。
入夜时，榜单已经写满三张纸。
京城书商们彻底坐不住了。
文盛斋后堂，周掌柜咬牙道：“不能让他刻出来。”
黑袍人坐在阴影里，轻轻翻着那篇《开蒙说》。
看到“贫者非不愿学，乃人夺其梯”时，他指尖停了一下。
“写得不错。”
周掌柜一愣。
黑袍人笑了笑。
“所以更不能让它流出去。”
他合上纸。
“传话给各家刻坊。”
“谁敢接寒灯社的稿，便永远别想在京城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