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钟声刚落，十二封弹章便同时摆上了御案。
不是十二个人各写各的。
连纸张、行距、落款前空出的两格都一模一样。
谢停云站在翰林班中看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这不是群臣忧国。
这是统一印发的忧国。
礼部侍郎曹谨言率先出列。
“臣弹劾翰林修撰谢停云，作《才不问男女论》，以偏激之言煽惑内外，妄议名分，败坏纲常。”
“自文章传抄以来，京中女眷私聚议政，婢仆妄谈用人，甚至有妇人当面质问夫主。”
“长此以往，夫不夫，妇不妇，家将不家，国将不国。”
话音落下，另十一名官员依次出班。
有人弹劾谢停云“借郡主扬名”。
有人说他“以青梧一案污尽天下士绅”。
还有人最体贴，建议暂免谢停云官职，令其闭门三月，重读《内则》。
陆小乙不在殿上。
若在，大概会认真问一句：读完之后，饭是不是也要自己做？
第三名官员更是痛心疾首。
“臣家中幼女年方十四，昨日竟问臣，若她经义胜过兄长，能否也入家塾正堂听课。”
他说到这里，像是亲眼见了洪水决堤。
“臣训斥之后，她仍不知悔改，还将谢停云文章最后一句抄在门上。”
谢停云忍不住抬眼。
十四岁的小姑娘，想进自家正堂听课。
在这位大人嘴里，严重程度已经快赶上谋反。
第四人又道：“臣府中两名婢女昨夜私论账房，说自己也会珠算。尊卑若乱，谁还肯安分做事？”
第五人补道：“京中已有女眷向书铺询问女学章程。此风不可长！”
一封封弹章念下来，青梧案中的十七条人命反而没被提几次。
提得最多的，是谁家的女儿开了口，谁家的妻子问了话，谁家的婢女忽然说自己也会算账。
仿佛女子不会说、不敢问、不承认自己有本事，天下便算太平。
谢停云忽然觉得，这十二封弹章其实写得很诚实。
他们不是怕女子无才。
是怕女子有才之后，会发现许多端坐高位的人，也不过比她们早拿到一把钥匙。
元佑帝翻过第一封，又翻第二封。
“十二位爱卿，一夜写出十二封。”
“辛苦。”
十二人齐声道：“臣等不敢。”
谢停云听着这整齐的声音，越发确定连“不敢”都是排练过的。
曹谨言继续道：“陛下，此事不可只当文章之争。昨夜安平伯府因这篇文章起了口角，伯府老夫人当众斥责安平伯。御史梁大人之妻，也因‘两把尺’一说，与梁大人争论至深夜。”
梁御史脸色一僵。
他没想到同僚连自己装睡的事都写进了政事堂简报。
元佑帝抬眼：“所以梁卿今日精神不佳，是谢停云的错？”
殿内有人低头。
梁御史只能硬着头皮道：“臣忧纲常，故未安寝。”
谢停云忽然道：“梁大人昨夜不是在忧纲常。”
“你怎知道？”
“真忧纲常的人，不会先装睡。”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咳嗽。
梁御史涨红了脸：“谢停云！金殿之上，休要嬉闹！”
“臣没有嬉闹。”
谢停云出列，拱手道：“臣只是听了半天，终于听明白诸公所谓‘天下将乱’的证据。”
“不是边关失守，不是百姓流亡，也不是官仓空虚。”
“是几位大人回家之后，被母亲、妻子、女儿多问了几句话。”
“你——”
“她们若问得不对，诸公讲道理便是。”
谢停云认真道：“若连家里人都讲不明白，怎么一上朝就能替天下人把道理定死？”
武将班中传来一声闷笑。
曹谨言沉声道：“你文章中说女子可议天下之事，岂非鼓动内宅干政？”
“臣写的是，有才者当以才考校，有罪者当以罪问责。”
“哪一句写了内宅可越国法？”
“你说‘心忧天下，便是天下之人’！”
“心忧天下也有罪？”
谢停云看着他。
“那诸公奏折开头为何总写忧国忧民？”
“难道这四个字，只许写在官帽下面，不许长在别人心里？”
曹谨言一时语塞。
另一名老臣立刻接道：“女子若皆以有才自居，争相入仕，谁来持家奉亲？”
谢停云反问：“诸公每日入朝，家中可曾因此断炊？”
老臣皱眉：“自然不曾。”
“那便说明锅灶并不认官服，父母也不只生了女儿。”
殿中笑声更明显了。
“男子能请妻子持家，女子为何不能与丈夫分担？”
“贫寒人家里，妇人本就在种田、织布、卖菜、算账。诸公吃着她们种的粮，穿着她们织的布，收着她们交的税，最后说她们只能待在门内。”
谢停云顿了顿。
“这门未免太会挑时候。”
陈既白站在文臣首列，始终没有出声。
他反对女子议政。
却也没有附署这十二封弹章。
因为今日这些人说的早已不是秩序。
是自家后宅昨夜不够安静。
一名年轻给事中犹豫许久，还是出列。
“谢修撰，纵使文章本意是量才，传到民间之后，也可能被人曲解。若有人借此抗父母、轻夫长，你可担责？”
谢停云看向他。
这句话比方才那些“后宅不宁”认真得多。
“文章会被曲解，律令也会被曲解。”
“所以朝廷要做的，不是让所有人闭嘴，而是把边界写清。”
“孝亲不是唯命是从，夫妻也不是一人永远替另一人作主。谁借文章作恶，便按他的恶处置；不能因为有人拿菜刀杀人，就先把天下厨房封了。”
给事中沉默片刻，退回班中。
陈既白抬眼看了谢停云一瞬。
这一次，他没有赞同。
却也没有反驳。
冯惟正忽然出列。
“陛下，谢停云屡以俚语轻慢朝臣，足见其狂悖。臣请夺其翰林之职，封其印坊，禁《才不问男女论》继续刊印。”
“封印坊？”
谢停云看向他。
“正是。”
“为何？”
“妖言不可再传。”
“文章既是妖言，诸公应逐句驳倒。”
谢停云道：“封纸、封笔、封别人的嘴，只能证明诸公怕它，不证明它错了。”
冯惟正冷笑：“你以为有京中女眷替你传抄，便可挟民意压朝廷？”
“臣不敢。”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本。
“民意也不是臣今日要奏的事。”
元佑帝看见那奏本，指间黑木珠轻轻一停。
“你也要弹劾？”
“是。”
“弹劾谁？”
谢停云回头，看向方才联名出列的十二人。
“臣弹劾的不是他们议论文章。”
“臣弹劾其中六位，借守纲常之名，侵吞京畿书院学田，断寒门读书之粮。”
殿内的笑声瞬间消失。
冯惟正脸色微变。
谢停云把奏本举过头顶。
封面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
《劾侵学田疏》。
第二行更短。
“学田养士，不养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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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停云站在翰林班中看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这不是群臣忧国。
这是统一印发的忧国。
礼部侍郎曹谨言率先出列。
“臣弹劾翰林修撰谢停云，作《才不问男女论》，以偏激之言煽惑内外，妄议名分，败坏纲常。”
“自文章传抄以来，京中女眷私聚议政，婢仆妄谈用人，甚至有妇人当面质问夫主。”
“长此以往，夫不夫，妇不妇，家将不家，国将不国。”
话音落下，另十一名官员依次出班。
有人弹劾谢停云“借郡主扬名”。
有人说他“以青梧一案污尽天下士绅”。
还有人最体贴，建议暂免谢停云官职，令其闭门三月，重读《内则》。
陆小乙不在殿上。
若在，大概会认真问一句：读完之后，饭是不是也要自己做？
第三名官员更是痛心疾首。
“臣家中幼女年方十四，昨日竟问臣，若她经义胜过兄长，能否也入家塾正堂听课。”
他说到这里，像是亲眼见了洪水决堤。
“臣训斥之后，她仍不知悔改，还将谢停云文章最后一句抄在门上。”
谢停云忍不住抬眼。
十四岁的小姑娘，想进自家正堂听课。
在这位大人嘴里，严重程度已经快赶上谋反。
第四人又道：“臣府中两名婢女昨夜私论账房，说自己也会珠算。尊卑若乱，谁还肯安分做事？”
第五人补道：“京中已有女眷向书铺询问女学章程。此风不可长！”
一封封弹章念下来，青梧案中的十七条人命反而没被提几次。
提得最多的，是谁家的女儿开了口，谁家的妻子问了话，谁家的婢女忽然说自己也会算账。
仿佛女子不会说、不敢问、不承认自己有本事，天下便算太平。
谢停云忽然觉得，这十二封弹章其实写得很诚实。
他们不是怕女子无才。
是怕女子有才之后，会发现许多端坐高位的人，也不过比她们早拿到一把钥匙。
元佑帝翻过第一封，又翻第二封。
“十二位爱卿，一夜写出十二封。”
“辛苦。”
十二人齐声道：“臣等不敢。”
谢停云听着这整齐的声音，越发确定连“不敢”都是排练过的。
曹谨言继续道：“陛下，此事不可只当文章之争。昨夜安平伯府因这篇文章起了口角，伯府老夫人当众斥责安平伯。御史梁大人之妻，也因‘两把尺’一说，与梁大人争论至深夜。”
梁御史脸色一僵。
他没想到同僚连自己装睡的事都写进了政事堂简报。
元佑帝抬眼：“所以梁卿今日精神不佳，是谢停云的错？”
殿内有人低头。
梁御史只能硬着头皮道：“臣忧纲常，故未安寝。”
谢停云忽然道：“梁大人昨夜不是在忧纲常。”
“你怎知道？”
“真忧纲常的人，不会先装睡。”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咳嗽。
梁御史涨红了脸：“谢停云！金殿之上，休要嬉闹！”
“臣没有嬉闹。”
谢停云出列，拱手道：“臣只是听了半天，终于听明白诸公所谓‘天下将乱’的证据。”
“不是边关失守，不是百姓流亡，也不是官仓空虚。”
“是几位大人回家之后，被母亲、妻子、女儿多问了几句话。”
“你——”
“她们若问得不对，诸公讲道理便是。”
谢停云认真道：“若连家里人都讲不明白，怎么一上朝就能替天下人把道理定死？”
武将班中传来一声闷笑。
曹谨言沉声道：“你文章中说女子可议天下之事，岂非鼓动内宅干政？”
“臣写的是，有才者当以才考校，有罪者当以罪问责。”
“哪一句写了内宅可越国法？”
“你说‘心忧天下，便是天下之人’！”
“心忧天下也有罪？”
谢停云看着他。
“那诸公奏折开头为何总写忧国忧民？”
“难道这四个字，只许写在官帽下面，不许长在别人心里？”
曹谨言一时语塞。
另一名老臣立刻接道：“女子若皆以有才自居，争相入仕，谁来持家奉亲？”
谢停云反问：“诸公每日入朝，家中可曾因此断炊？”
老臣皱眉：“自然不曾。”
“那便说明锅灶并不认官服，父母也不只生了女儿。”
殿中笑声更明显了。
“男子能请妻子持家，女子为何不能与丈夫分担？”
“贫寒人家里，妇人本就在种田、织布、卖菜、算账。诸公吃着她们种的粮，穿着她们织的布，收着她们交的税，最后说她们只能待在门内。”
谢停云顿了顿。
“这门未免太会挑时候。”
陈既白站在文臣首列，始终没有出声。
他反对女子议政。
却也没有附署这十二封弹章。
因为今日这些人说的早已不是秩序。
是自家后宅昨夜不够安静。
一名年轻给事中犹豫许久，还是出列。
“谢修撰，纵使文章本意是量才，传到民间之后，也可能被人曲解。若有人借此抗父母、轻夫长，你可担责？”
谢停云看向他。
这句话比方才那些“后宅不宁”认真得多。
“文章会被曲解，律令也会被曲解。”
“所以朝廷要做的，不是让所有人闭嘴，而是把边界写清。”
“孝亲不是唯命是从，夫妻也不是一人永远替另一人作主。谁借文章作恶，便按他的恶处置；不能因为有人拿菜刀杀人，就先把天下厨房封了。”
给事中沉默片刻，退回班中。
陈既白抬眼看了谢停云一瞬。
这一次，他没有赞同。
却也没有反驳。
冯惟正忽然出列。
“陛下，谢停云屡以俚语轻慢朝臣，足见其狂悖。臣请夺其翰林之职，封其印坊，禁《才不问男女论》继续刊印。”
“封印坊？”
谢停云看向他。
“正是。”
“为何？”
“妖言不可再传。”
“文章既是妖言，诸公应逐句驳倒。”
谢停云道：“封纸、封笔、封别人的嘴，只能证明诸公怕它，不证明它错了。”
冯惟正冷笑：“你以为有京中女眷替你传抄，便可挟民意压朝廷？”
“臣不敢。”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本。
“民意也不是臣今日要奏的事。”
元佑帝看见那奏本，指间黑木珠轻轻一停。
“你也要弹劾？”
“是。”
“弹劾谁？”
谢停云回头，看向方才联名出列的十二人。
“臣弹劾的不是他们议论文章。”
“臣弹劾其中六位，借守纲常之名，侵吞京畿书院学田，断寒门读书之粮。”
殿内的笑声瞬间消失。
冯惟正脸色微变。
谢停云把奏本举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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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劾侵学田疏》。
第二行更短。
“学田养士，不养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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