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吞学田?”

    元佑帝的声音不高。

    可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六名官员,脸色同时变了。

    冯惟正最先稳住神色。

    “谢停云,你莫要因臣等弹劾,便挟私报复。”

    “冯大人误会。”

    谢停云道:“臣若挟私报复,写的会是骂人文章。”

    “今日带的是账。”

    顾怀璧从翰林班中出列,手里抱着三册卷宗。

    他走得很稳。

    稳得冯惟正看见那三册东西时,眼皮跳了三次。

    谢停云展开奏疏。

    开篇没有引圣贤,也没有先称颂朝廷兴学。

    只有两句。

    “学田者,养士之田,非养族之田。”

    “束修者,开书门之资,非开私库之钥。”

    殿中安静下来。

    “京畿崇礼、明经、正心、广文四所书院,共有赐田与义捐学田一万一千六百亩。”

    “按旧制,田租用于寒门生员食宿、纸墨、束修减免与病亡归葬。”

    “可近八年,四院账上年年写着水患、沙压、佃户逃亡,实收田租不足旧额四成。”

    “因此,书院裁掉寒门食额一百七十六席,停纸墨钱三年,另有二十三名贫生因欠束修被逐。”

    曹谨言皱眉:“这些是书院经营不善,与你所说侵吞何干?”

    “因为账上的荒田,现实里并不荒。”

    谢停云抬手。

    顾怀璧将第一册送上。

    “这是户部黄册。”

    第二册。

    “这是京兆府鱼鳞图。”

    第三册。

    “这是四院庄头私下收租的流水簿。”

    三册摊开。

    同一块地,出现了三种身份。

    在户部黄册上,它是学田。

    在书院账上,它是被水冲毁的荒田。

    在庄头收租簿上,它却成了“冯氏东庄”“梁家南圃”“曹府祭田”。

    一块田。

    朝廷问时,它死了。

    收租时,它又活得很好。

    谢停云道:“臣查了六百四十二笔田租。”

    “其中两千八百亩学田,名义上荒废,实际仍在收租。”

    “租银没有进书院账,而是转入六家庄头、族学与祭田账户。”

    “八年合计,银一万九千四百余两,粮三万七千石。”

    殿内呼吸声都轻了。

    陆小乙若在,大概会先算这能买多少炊饼。

    可寒门学子听见的,只会是另一笔账。

    一万九千两银子。

    三万七千石粮。

    足够让许多本该坐在书院里的人,不必因一碗饭、一刀纸,被赶回田间。

    冯惟正沉声道:“庄头私自挪用,与本官何干?”

    “所以臣还查了收租之后,银粮去了哪里。”

    谢停云取出六张拓印。

    每一张都是钱庄兑付底票。

    “冯氏东庄的租银,三成入冯大人族学,四成替令侄偿还赌债,余下三成购置城南宅院。”

    冯惟正脸色骤青。

    “胡说!”

    “梁家南圃的粮,连续五年送入梁御史岳家粮行,再以赈济粮名义卖回京兆府。”

    梁御史猛地抬头。

    “曹府祭田最讲孝道。”

    谢停云看向曹谨言。

    “每年祭祖用粮八百石。”

    “臣很好奇,曹家祖宗胃口如此之好,牌位可曾长胖?”

    武将班终于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曹谨言面色铁青。

    “谢停云!你敢辱我先人!”

    “臣不敢。”

    谢停云神色平静。

    “臣只是替书院里吃不上饭的学子问一句。”

    “他们少的那碗粥,究竟是被活人吃了,还是供给了祖宗?”

    这条线,并不是谢停云凭空翻出来的。

    《才不问男女论》传抄后,西窗收到许多无名回信。

    其中一封来自崇礼书院老厨娘。

    她不会写长句,只请人代写了十二个字:

    “田租年年收,穷学生为何年年饿?”

    信里夹着一张旧粮票。

    票上盖的是崇礼书院学田印,收粮人却署着冯氏庄头的名字。

    谢停云顺着这张粮票查下去,先看见一块田,再看见四所书院,最后才看见今日站出来的六顶官帽。

    有时候,贪墨不是藏得太深。

    只是从前没人肯相信,一个替书院烧饭的老妇,也看得懂哪袋粮没有进学生的锅。

    元佑帝没有笑。

    他正在看顾怀璧呈上的鱼鳞图。

    图上每一块田都有编号。

    谢停云的奏疏里,也不是只写“约有”“疑似”。

    哪块田,哪一年改名,哪个庄头收租,哪家钱庄兑银,后面全有编号。

    这是万卷文明书库给他的不是答案。

    是查账的尺。

    识海中,书灵曾把田赋、契约、流水与责任追溯分成四列。

    “不可只证明钱没进公账。”

    “还要证明它进了谁的口袋。”

    于是谢停云把户部册、书院账、庄头簿、钱庄底票一层层叠在一起。

    让消失的学田重新长回地图。

    冯惟正咬牙道:“这些私簿来路不明,拓印也可伪造!”

    顾怀璧终于开口。

    “原簿已由大理寺封存。”

    “钱庄掌柜、四院庄头、两名书院典簿昨夜已分别录供。”

    “六份口供分开问讯,田号、数额、交接日全部相合。”

    冯惟正看向他。

    “顾编修也参与此事?”

    “参与查账。”

    顾怀璧道:“不像诸位参与写十二封一模一样的弹章。”

    这句话很轻。

    却比谢停云的骂更让人难受。

    谢停云继续道:“诸公说女子不该议政,因为恐坏书院与家国之序。”

    “臣今日才知道,诸公确实很爱书院。”

    “爱到连地都搬回自己家了。”

    殿中彻底无声。

    陈既白缓缓拿起案头那份《劾侵学田疏》。

    他看到最后一页,眉心越皱越深。

    那里列着被裁掉的寒门生员名册。

    有人退学后在码头扛包。

    有人病死客舍。

    还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因为欠三个月饭钱,被书院除名,当夜投了城河。

    陈既白守旧。

    但他守的从来不是这群人的私库。

    “陛下。”

    他第一次出列。

    “若账属实,当严查。”

    六名旧党官员脸色齐齐一白。

    他们原以为陈既白会为了纲常之争护住同道。

    可文宗只看了一眼那份名册。

    便把“同道”二字从他们身上拿走了。

    元佑帝合上卷宗。

    “户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方会查。”

    “涉案六人,暂避书院、田赋与考学诸务。”

    冯惟正急道:“陛下,谢停云亦在被弹劾之列,岂能只查臣等,不查其妖言?”

    元佑帝看了他一眼。

    “查。”

    “今日都查。”

    他把十二封弹章放到左边。

    又把谢停云的《劾侵学田疏》放到右边。

    “朕倒要看看。”

    “一边说天下将乱,一边把天下读书人的田搬回家。”

    “究竟哪边更懂纲常。”

    谢停云拱手退回班中。

    经过冯惟正身侧时,对方压低声音。

    “你早就在查我们?”

    谢停云脚步没停。

    “不是。”

    “臣原本只想查,寒门学子为何总缺一碗饭。”

    “查着查着。”

    “看见诸位的嘴边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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