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帝那句“今日都查”落下后,早朝便彻底回不去了。

    原本只是一场针对谢停云的弹劾。

    转眼变成旧党六名官员的田账公审。

    冯惟正不肯认。

    “陛下,学田转由族学代管,乃书院山长议定,并非侵吞。”

    谢停云问:“哪几位山长议定?”

    “崇礼书院前山长周鹤年,明经书院山长孟文启,另有数位院董。”

    顾怀璧翻开卷宗。

    “周鹤年死于承平十六年。”

    “那份代管文书,写于承平十八年。”

    殿内静了一瞬。

    谢停云认真道:“周山长去世两年仍忧心书院,实乃死而后已。”

    武将班里终于爆出一声笑。

    冯惟正脸色发紫。

    “或是书吏誊录年份有误!”

    顾怀璧又翻一页。

    “孟文启承平十七年已双目失明。”

    “文书上却有他亲笔小楷三百余字,笔画工整,行行不差。”

    谢停云点头。

    “看来不仅年份有误。”

    “眼睛也记错了。”

    元佑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没有叫停。

    内侍魏慎跟随多年,立刻明白了意思。

    今日这茶,要续。

    曹谨言还想救场。

    “旧契流转,难免手续不全。若以数处瑕疵便定侵吞,恐寒了士绅捐学之心。”

    谢停云问:“曹大人所谓捐学,是先把田捐给书院,再把田租捐回自己家?”

    “你这是曲解!”

    “那请大人解释。”

    谢停云翻出一张收条。

    “承平十九年,曹府向正心书院‘捐银’五百两,得善名碑一座。”

    “同月,正心书院将八百亩学田交曹氏代管。此后一年租银九百余两。”

    “捐五百,第一年收九百。”

    他由衷道:“曹大人这份善心,回本很快。”

    曹谨言嘴唇动了半天,没能接上。

    元佑帝低头看茶。

    茶面却轻轻晃了一下。

    曹谨言沉声道:“即便学田有弊,也不代表《才不问男女论》便无罪。谢停云故意把两件事混在一起,是想以贪墨之案逃避纲常之责。”

    “曹大人说得对。”

    谢停云竟先点头。

    “所以臣愿逐句受问。”

    “但诸公也要逐亩受查。”

    “一篇文章哪里错了,诸公指出来。”

    “一块学田去了哪里,诸公说清楚。”

    “谁也别拿祖宗挡账,拿文章挡田。”

    这话一出,几名原本想跟着旧党起哄的官员,悄悄把脚收了回去。

    论文章,最多争得脸红。

    论学田,可能抄到家里。

    梁御史忽然道:“你文章传入内宫、宗室与百官后宅,已使妇人妄议国政,这便是实害!”

    谢停云问:“梁夫人议了什么?”

    梁御史一滞。

    “内宅私言,岂可宣于朝堂?”

    “既不能说,如何证明是实害?”

    “她……她质问为何女子犯错便罪及同类,男子犯错却只罪本人。”

    “梁大人如何答的?”

    梁御史脸色更难看。

    “此与朝议无关。”

    谢停云恍然。

    “原来不是问题无关朝议。”

    “是梁大人还没答出来。”

    殿中又是一阵笑。

    元佑帝放下茶盏。

    “梁卿。”

    “臣在。”

    “朕也想听听。”

    梁御史整个人僵住了。

    他昨夜装睡躲过妻子。

    没想到今日被皇帝补考。

    “臣以为……男女名分不同,故不可一概而论。”

    谢停云道:“臣的文章说的也不是一概而论。”

    “是同才同考,同罪同罚。”

    “若梁大人认为不同,请说哪一项不同。”

    “女子有才,要少算几分?”

    “女子犯罪,要多判几年?”

    “还是男子侵吞学田,只因是男子,便可先谈纲常,后谈银子?”

    梁御史被问得额角冒汗。

    冯惟正急道:“你休要句句攀扯学田!”

    “冯大人方才不是说两件事不能混吗?”

    谢停云道:“那便劳烦大人先把田说完,再回来教臣做人。”

    顾怀璧偏过头。

    他已经很努力维持翰林体面。

    但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旧党另一名官员见势不妙,忽然把矛头转向顾怀璧。

    “顾编修,顾氏乃江南名门。你如今处处替谢停云查账、助势,难道也赞同女子入仕、内外无别?”

    顾怀璧抬眼。

    “我赞同能办事的人办事。”

    “若此人是女子呢?”

    “先看她办得如何。”

    “若此人出身寒门呢?”

    “仍看办得如何。”

    那官员不甘心:“若此人像谢停云这般狂悖?”

    顾怀璧沉默半息。

    “那便忍一忍。”

    满殿笑声一下没压住。

    谢停云看他:“顾兄,你这话很伤人。”

    “我说的是事实。”

    朝议越争越乱。

    有人要查印坊。

    有人要查书院。

    有人要求姜照雪交还巡察令。

    也有人借机翻出礼部三年前克扣女户赈银的旧案。

    一名户部官员本想替曹谨言说话,结果被问到学田免税文书是谁批准,当场改口说自己只是路过礼部签押房。

    又有人说庄头收租是“地方积习”。

    谢停云立刻问:“积习多久?”

    “约有十年。”

    “十年收了一万九千两,确实积得很厚。”

    到了辰时三刻,御案上的奏本已经从十二封变成三十一封。

    元佑帝的黑木珠越转越快。

    不是烦。

    是有趣。

    这些人平日上奏,个个把话写得云山雾罩。

    今日被谢停云拿账一逼,彼此再一拆台,连谁家庄头在城南养了外室都险些说出来。

    魏慎低声提醒:“陛下,巳时还有内阁议事。”

    元佑帝看了一眼殿中。

    “往后推。”

    “今日难得。”

    声音不大。

    近处几名大臣却听得清楚。

    谢停云也听见了。

    他忽然明白,皇帝为何一直不叫停。

    旧党要借纲常压他。

    他借学田掀旧账。

    而元佑帝坐在最高处,看似看戏,实际是在看谁身后牵着谁,谁急着替谁说话,谁一提查账便先变脸。

    朝堂上的每一句互骂,都在替皇帝画关系图。

    陈既白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忽然闭上眼,不再开口。

    再吵下去,旧党自己便要把根须从土里拔出来给皇帝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通政司官员捧着红封急报,跪在殿门外。

    “陛下!”

    “京郊连雨,清河东堤决口。”

    “受灾三县,流民已过万。”

    殿内笑声骤然一停。

    元佑帝脸上的兴味也瞬间收尽。

    “赈粮发了多少?”

    “户部报,三日前已开仓五千石,京郊共设粥厂十六处。”

    “伤亡呢?”

    “尚未核清。”

    元佑帝目光扫过满殿方才还在争纲常、争田亩、争一句话输赢的官员。

    最后落在谢停云身上。

    “谢卿。”

    “臣在。”

    “你方才说,寒门学子少的那碗粥,要查去了谁嘴里。”

    皇帝将红封急报按在御案上。

    “现在京郊真有一万多人,等着一碗粥。”

    “你去不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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