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帝问“你去不去看”时,满殿目光都落在谢停云身上。

    旧党官员的眼神里,第一次重新有了光。

    京郊赈灾不是写文章。

    也不是在金殿上翻几册旧账。

    上万灾民,十六处粥厂,三县道路被冲,粮食、柴火、药材、车马一样都不能少。

    少一项,便有人饿。

    慢半日,便可能死人。

    做成了,功劳未必落在一个翰林修撰头上。

    做砸了,却足够把他从状元贬成罪臣。

    曹谨言立刻出列。

    “陛下,谢修撰素来心忧百姓,又精于查账,正可往京郊协办赈务。”

    这话说得无比诚恳。

    仿佛半刻钟前请求夺官封坊的人不是他。

    谢停云看向他。

    “曹大人转得真快。”

    曹谨言面不改色。

    “国事为重。”

    “明白。”

    谢停云点头。

    “只要臣离京,纲常便能先喘口气。”

    殿中有人又想笑,又觉得灾情当前不该笑,只能把脸憋得十分正直。

    元佑帝道:“朕不是让你协办。”

    曹谨言眼神一动。

    “朕命你暂领京畿赈济巡查,持中书手敕副本,核粮、核厂、核人。”

    “京兆府与户部拨粮照旧,你不得擅改地方常制。”

    “但若发现克扣、冒领、延误,可先停其事,急报京中。”

    谢停云听懂了。

    有查的权。

    没有完全处置的权。

    是一把不算锋利,却足以撬开锅盖的刀。

    元佑帝看着他。

    “三日。”

    “先把十六处粥厂看一遍。”

    “朕不要辞藻。”

    “要知道发下去的粮,有多少真正进了灾民肚子。”

    谢停云俯身。

    “臣领旨。”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也在此时亮起数排书架。

    赈济不是把粮倒进锅里便算结束。

    先登记灾民,防重复冒领;再按老弱、伤病、幼童分棚;粮要验数、验质、验出入;锅要随机抽查,不能只尝官员递来的样粥;粥厂还要有净水、厕沟与夜间巡守,否则饥荒未过,疫病先来。

    书灵把一张长得令人头疼的清单推到他面前。

    “是否全部调用?”

    谢停云看了一眼文德值。

    “先拿最要命的。”

    “哪几项?”

    “人有没有虚报,粮有没有少,粥能不能吃。”

    书灵点头。

    “判断正确。”

    “赈灾第一日,不要急着立新规。”

    “先确认旧规有没有把人饿死。”

    冯惟正忽然道:“陛下,谢停云正在弹劾诸臣,此时离京,学田案如何继续?”

    顾怀璧出列。

    “卷宗留在大理寺,账由臣继续核。”

    冯惟正的脸色更差了。

    送走一个谢停云。

    留下一个不骂人、只把每个数字写得整整齐齐的顾怀璧。

    未必是好消息。

    散朝之后,陆小乙听说要去京郊,第一反应是收行李。

    第二反应是收吃的。

    第三反应才想起来问:“公子,京郊有多远?”

    “最快的粥厂,半日。”

    “最远呢?”

    “两日。”

    陆小乙把刚塞进包袱的三块酱肉又拿出来两块。

    “灾民吃不上饭,我们带这么多不合适。”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留着。”

    “为什么?”

    “路上不吃饱,到了只能给灾民添一个晕倒的人。”

    陆小乙想了想,又把酱肉放回去。

    顾怀璧把核过的赈粮拨册送来。

    “户部三日前拨粮五千石。”

    “十六处粥厂报册上,已领三千八百石。”

    谢停云皱眉:“剩下一千二百石?”

    “在城南转运仓,称道路泥泞,尚未送出。”

    “灾民人数?”

    “京兆府昨日上报八千四百。”

    “今日通政司说过万。”

    “短短一日,多了一千六百人。”

    谢停云翻到粥厂日耗。

    每处报上来的数字都很漂亮。

    一斗米,熬粥一百二十碗。

    每日两餐。

    每人一碗。

    锅数、人数、余粮,恰好能对上。

    太恰好了。

    灾民不是算盘珠子。

    有人今日来,有人明日走,有老人半碗便够,也有孩子要添一勺。

    十六处粥厂却像共用一只手,连余粮尾数都写得整齐。

    “这账是谁定的格式?”

    “户部主事钱同甫。”

    “各厂主办呢?”

    “多是京兆府胥吏与附近里正。”

    谢停云合上册子。

    “先不去报册上写得最好看的地方。”

    陆小乙问:“那去哪儿?”

    “北棚。”

    “为什么?”

    “它离官道最远,报上来的灾民最多,耗粮却最少。”

    顾怀璧道:“我留京查学田,不能同行。”

    他说得平静。

    手却把另一份名单递得很重。

    “京郊地方官知道你今日出发,路上必有迎接。”

    “别信他们先端来的那碗粥。”

    谢停云笑道:“顾兄很懂。”

    “跟你久了。”

    “这句话听着像骂人。”

    “本来就是。”

    姜照雪没有来送。

    巡察司三宗新案同时开查,她只让女校尉带来一只小药箱。

    里面有止泻、解热、外伤药,还有一张短笺。

    “先看人,再看粮,莫只顾骂人。”

    谢停云在背面回了一句。

    “知道。原稿逾期,饭先记账。”

    女校尉收笺时,神色很复杂。

    大概第一次见有人催郡主还饭催到赈灾路上。

    午后,谢停云带陆小乙、两名户部书吏与八名京卫离城。

    官道越往东,泥越深。

    路边先是零散灾民。

    再往前,便是一家拖着一家。

    有人背着锅。

    有人抱着湿透的被褥。

    还有老人坐在门板上,被两个儿子轮流抬着。

    田地已经看不出田埂。

    浑水漫到树根,倒伏的麦穗泡得发白。

    一个妇人蹲在路边,用破瓦片刮树皮。

    陆小乙把车上的干饼递过去。

    妇人却先掰下一半,塞进怀中。

    “给孩子留的?”

    “孩子在前头粥厂排队。”

    “有粥为何还吃树皮?”

    妇人低下头。

    “粥稀。”

    “排到后面,便只剩水。”

    随行的户部书吏立刻道:“大人,灾民常有夸大,以求多领。”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她连名字都没报,向谁多领?”

    书吏闭了嘴。

    天将黑时,北棚粥厂的旗终于出现在河滩上。

    数百灾民挤在泥地里。

    粥棚前立着木牌。

    “奉旨赈济,每人一碗,不得争抢,感念天恩。”

    木牌刷得很新。

    棚后的锅却黑得看不出原色。

    谢停云没有亮身份。

    他换下官服,只带陆小乙混进队尾。

    前面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捧着缺口陶碗,正小声问母亲:“娘,今天能喝到米吗?”

    妇人捂住他的嘴。

    “别乱说。”

    孩子却盯着锅里,眼睛发亮。

    “昨天我喝到一粒。”

    “今天运气好,说不定有两粒。”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

    木勺落进锅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

    不是刮到锅底的声音。

    像是刮过一层细碎的石子。

    孩子接过粥,低头抿了一口。

    忽然笑起来。

    “娘。”

    “今天沙子比昨天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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