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回到贡院时，天已经快亮。
雨停了。
长街上却没有人散去。
那些寒门考生还守在贡院外，身上湿透，脸色苍白，可眼睛都亮着。
像一夜风雨，反而把他们身上的灰洗掉了。
韩执中坐在旧书房里，案上摆着阴册、周槐供词、白鹿旧档。
每一样都很薄。
加在一起，却重得能压塌半座江南文坛。
薛闻之被看押在偏房。
他没有喊冤，只说要见韩执中。
韩执中没见。
“让他等。”
老主考声音疲惫，却冷得像铁。
“方见山等了二十九年，他等一夜，不委屈。”
谢停云听到这句，心里对韩执中多了几分敬意。
老头脾气硬，嘴也冷。
但硬得有分量。
韩执中抬眼看他。
“你要写《贡院十问》？”
“是。”
“给谁看？”
谢停云道：“给江南士子看，给省城百姓看，也给京城看。”
韩执中沉默片刻。
“你可知文章一出，便没有回头路。”
谢停云笑了。
“韩公，从我要求重核所有高分卷开始，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顾怀璧站在旁边，冷冷道：“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陆小乙立刻接话：“我家公子一向知道自己很厉害。”
顾怀璧闭了闭眼。
“我说的是这个？”
姜照雪看向谢停云。
“写吧。”
她只说两个字。
却像把刀递到了他手边。
谢停云坐下。
铺纸。
磨墨。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缓缓亮起。
书灵站在高阁前。
“检测到宿主即将撰写高影响力檄文。”
“可调用历代奏议、问政文、策论结构。”
谢停云在心里道：“给我目录。”
书灵看了他一眼。
“仍然不取全文？”
“不取。”
谢停云握笔。
“这篇文章，没有古人能替大胤写。”
书灵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准。”
笔落。
第一行字便像刀锋入纸。
“贡院者，非朱门高墙也，乃天下寒灯之所归；科场者，非诸官私器也，乃国家取士之公秤。”
韩执中眼神一动。
谢停云没有停。
“今一角暗记，牵三十年旧案；半月双线，埋万千士心。若仍以规制为墙，以体面为盖，以安定为名，遮其污、护其蠹，则贡院不必取士，只须售名；黄榜不必张贴，只须标价。”
陆小乙看得呼吸都轻了。
他识字不算多。
可他知道，公子这次不是在骂人。
是在杀人。
用笔杀。
谢停云写到中段，笔锋一转。
“故停云有十问，问贡院，亦问天下读书人。”
第一问。
“寒窗十年，敌不过卷角半痕，是士子无才，还是公秤有鬼？”
第二问。
“弥封本为遮名，誊录本为避私，今名未见而贵贱已分，纸未开而高下先定，敢问规制护的是公道，还是贼胆？”
第三问。
“方见山投江，谁为其收骨？寒门落第，谁听其鸣冤？若一人之死只换一笔朱痕，天下读书人的命，是不是都轻于贡院一粒尘？”
写到这里，屋里无人说话。
顾怀璧垂着眼，袖中手指微微攥紧。
他是世家子。
可他也是读书人。
他比谁都明白，这几问砸下去，砸的不是某一家。
是所有靠门第遮羞的人。
谢停云继续写。
第四问。
“半月取者，取何人？取才，还是取银？双线压者，压何物？压卷，还是压命？残星换者，换何名？换榜，还是换国之根本？”
第五问。
“若舞弊者升堂为官，清白者抱恨入土，则朝廷今日所用之臣，究竟是士林栋梁，还是旧案余赃？”
韩执中猛地抬头。
这一问，已经问到朝堂了。
可谢停云没有停。
第六问。
“官官相护曰体面，闭门私查曰大局，士子求明曰生乱，百姓问法曰胁迫。敢问诸公，天下安定，是安在公道之上，还是安在死人嘴上？”
姜照雪眼神发亮。
这一句太狠。
狠到她都想替谢停云拍案。
第七问。
“墨社藏名，旧党藏卷，豪门藏银，考官藏手。藏来藏去，藏不住黄榜前那一双双眼睛。百姓不识弥封，却识不平；寒门不懂官样，却懂黑白。”
第八问。
“若今日不查，明日谁还敢信榜？若今科不清，来年谁还愿读书？书声一绝，先冷的不是寒门破屋，而是大胤江山。”
第九问。
“天下文章，难道只为少数人佩玉而鸣？圣贤之书，难道只许高门子弟照壁增光，不许布衣寒士借灯取路？”
写到第十问时，谢停云停了一下。
屋外，天光正从窗纸透进来。
贡院外，有人低声诵读前面誊出的句子。
一声传一声。
像火苗越过墙。
谢停云重新蘸墨。
最后一问，落得极慢。
“臣子有私，尚可罢；贡院有私，国将疑。今日若不问卷角之痕，明日便要问社稷之裂。敢问天下诸公，是愿开门洗井，还是愿抱井同腐？”
最后四字落下。
抱井同腐。
韩执中霍然站起。
他走到案前，拿起文章，从头看到尾。
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
许久之后，他把纸按在案上。
“抄。”
属官一愣。
韩执中道：“抄一百份，贴贡院，贴榜墙，送巡抚衙门，送京城。”
薛闻之在偏房听到动静，终于变了脸色。
“韩执中！”
他第一次失态。
“此文一出，江南必乱！”
谢停云隔着门，淡淡道：“薛大人错了。”
“江南早乱了。”
“我只是把乱写出来。”
贡院门开。
第一份《贡院十问》贴上榜墙时，长街上所有人都挤了过去。
有人识字，便站在墙下大声读。
读到“黄榜不必张贴，只须标价”时，百姓哗然。
读到“方见山投江，谁为其收骨”时，一个老童生当场落泪。
读到“天下文章，难道只为少数人佩玉而鸣”时，寒门考生们齐齐红了眼。
石大春站在人群里，忽然吼了一声。
“查！”
这一声像火星落进干草。
整条长街跟着沸腾。
“查！”
“严查！”
“还寒门公道！”
消息以可怕的速度传遍省城。
茶馆说书人停了旧段子，拍案讲《贡院十问》。
书铺连夜刻版，掌柜手抖得连银子都忘了收。
码头脚夫不懂十问全文，却记住了一句“书声一绝，先冷的是大胤江山”，逢人便念，念错了也要念。
到午后，省城各书院同时传抄。
有人拍案称快。
有人关门发抖。
有人把家中旧科名帖连夜烧掉。
柳承嗣听到《贡院十问》时，整个人坐在椅上，半晌没说话。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和谢停云的差距已经不是一场文会、一张黄榜。
他还在想着如何让谢停云丢脸。
谢停云却已经把刀递到了整个江南文坛脖子上。
顾怀璧站在贡院外，看着榜墙前的人潮，冷哼一声。
“文章尚可。”
陆小乙瞪大眼。
“这才尚可？”
顾怀璧面不改色。
“比我想象中好一点。”
陆小乙深吸一口气。
“顾公子，你嘴这么硬，平时吃饭是不是不用筷子，直接咬铁锅？”
姜照雪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谢停云抬头看向北方。
他知道，《贡院十问》真正要去的地方，不是省城茶馆，不是江南书院。
是京城。
是御案。
是那个表面懒政、实则深藏不露的元佑帝面前。
傍晚，一封密报从贡院后门送出。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
江南科弊。
信使快马北上，踏碎暮色。
谢停云站在榜墙下，看着那篇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贡院十问》。
陆小乙问：“公子，接下来怎么办？”
谢停云道：“等。”
“等什么？”
谢停云轻声道：“等京城来刀。”
“也等江南这群鬼
雨停了。
长街上却没有人散去。
那些寒门考生还守在贡院外，身上湿透，脸色苍白，可眼睛都亮着。
像一夜风雨，反而把他们身上的灰洗掉了。
韩执中坐在旧书房里，案上摆着阴册、周槐供词、白鹿旧档。
每一样都很薄。
加在一起，却重得能压塌半座江南文坛。
薛闻之被看押在偏房。
他没有喊冤，只说要见韩执中。
韩执中没见。
“让他等。”
老主考声音疲惫，却冷得像铁。
“方见山等了二十九年，他等一夜，不委屈。”
谢停云听到这句，心里对韩执中多了几分敬意。
老头脾气硬，嘴也冷。
但硬得有分量。
韩执中抬眼看他。
“你要写《贡院十问》？”
“是。”
“给谁看？”
谢停云道：“给江南士子看，给省城百姓看，也给京城看。”
韩执中沉默片刻。
“你可知文章一出，便没有回头路。”
谢停云笑了。
“韩公，从我要求重核所有高分卷开始，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顾怀璧站在旁边，冷冷道：“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陆小乙立刻接话：“我家公子一向知道自己很厉害。”
顾怀璧闭了闭眼。
“我说的是这个？”
姜照雪看向谢停云。
“写吧。”
她只说两个字。
却像把刀递到了他手边。
谢停云坐下。
铺纸。
磨墨。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缓缓亮起。
书灵站在高阁前。
“检测到宿主即将撰写高影响力檄文。”
“可调用历代奏议、问政文、策论结构。”
谢停云在心里道：“给我目录。”
书灵看了他一眼。
“仍然不取全文？”
“不取。”
谢停云握笔。
“这篇文章，没有古人能替大胤写。”
书灵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准。”
笔落。
第一行字便像刀锋入纸。
“贡院者，非朱门高墙也，乃天下寒灯之所归；科场者，非诸官私器也，乃国家取士之公秤。”
韩执中眼神一动。
谢停云没有停。
“今一角暗记，牵三十年旧案；半月双线，埋万千士心。若仍以规制为墙，以体面为盖，以安定为名，遮其污、护其蠹，则贡院不必取士，只须售名；黄榜不必张贴，只须标价。”
陆小乙看得呼吸都轻了。
他识字不算多。
可他知道，公子这次不是在骂人。
是在杀人。
用笔杀。
谢停云写到中段，笔锋一转。
“故停云有十问，问贡院，亦问天下读书人。”
第一问。
“寒窗十年，敌不过卷角半痕，是士子无才，还是公秤有鬼？”
第二问。
“弥封本为遮名，誊录本为避私，今名未见而贵贱已分，纸未开而高下先定，敢问规制护的是公道，还是贼胆？”
第三问。
“方见山投江，谁为其收骨？寒门落第，谁听其鸣冤？若一人之死只换一笔朱痕，天下读书人的命，是不是都轻于贡院一粒尘？”
写到这里，屋里无人说话。
顾怀璧垂着眼，袖中手指微微攥紧。
他是世家子。
可他也是读书人。
他比谁都明白，这几问砸下去，砸的不是某一家。
是所有靠门第遮羞的人。
谢停云继续写。
第四问。
“半月取者，取何人？取才，还是取银？双线压者，压何物？压卷，还是压命？残星换者，换何名？换榜，还是换国之根本？”
第五问。
“若舞弊者升堂为官，清白者抱恨入土，则朝廷今日所用之臣，究竟是士林栋梁，还是旧案余赃？”
韩执中猛地抬头。
这一问，已经问到朝堂了。
可谢停云没有停。
第六问。
“官官相护曰体面，闭门私查曰大局，士子求明曰生乱，百姓问法曰胁迫。敢问诸公，天下安定，是安在公道之上，还是安在死人嘴上？”
姜照雪眼神发亮。
这一句太狠。
狠到她都想替谢停云拍案。
第七问。
“墨社藏名，旧党藏卷，豪门藏银，考官藏手。藏来藏去，藏不住黄榜前那一双双眼睛。百姓不识弥封，却识不平；寒门不懂官样，却懂黑白。”
第八问。
“若今日不查，明日谁还敢信榜？若今科不清，来年谁还愿读书？书声一绝，先冷的不是寒门破屋，而是大胤江山。”
第九问。
“天下文章，难道只为少数人佩玉而鸣？圣贤之书，难道只许高门子弟照壁增光，不许布衣寒士借灯取路？”
写到第十问时，谢停云停了一下。
屋外，天光正从窗纸透进来。
贡院外，有人低声诵读前面誊出的句子。
一声传一声。
像火苗越过墙。
谢停云重新蘸墨。
最后一问，落得极慢。
“臣子有私，尚可罢；贡院有私，国将疑。今日若不问卷角之痕，明日便要问社稷之裂。敢问天下诸公，是愿开门洗井，还是愿抱井同腐？”
最后四字落下。
抱井同腐。
韩执中霍然站起。
他走到案前，拿起文章，从头看到尾。
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
许久之后，他把纸按在案上。
“抄。”
属官一愣。
韩执中道：“抄一百份，贴贡院，贴榜墙，送巡抚衙门，送京城。”
薛闻之在偏房听到动静，终于变了脸色。
“韩执中！”
他第一次失态。
“此文一出，江南必乱！”
谢停云隔着门，淡淡道：“薛大人错了。”
“江南早乱了。”
“我只是把乱写出来。”
贡院门开。
第一份《贡院十问》贴上榜墙时，长街上所有人都挤了过去。
有人识字，便站在墙下大声读。
读到“黄榜不必张贴，只须标价”时，百姓哗然。
读到“方见山投江，谁为其收骨”时，一个老童生当场落泪。
读到“天下文章，难道只为少数人佩玉而鸣”时，寒门考生们齐齐红了眼。
石大春站在人群里，忽然吼了一声。
“查！”
这一声像火星落进干草。
整条长街跟着沸腾。
“查！”
“严查！”
“还寒门公道！”
消息以可怕的速度传遍省城。
茶馆说书人停了旧段子，拍案讲《贡院十问》。
书铺连夜刻版，掌柜手抖得连银子都忘了收。
码头脚夫不懂十问全文，却记住了一句“书声一绝，先冷的是大胤江山”，逢人便念，念错了也要念。
到午后，省城各书院同时传抄。
有人拍案称快。
有人关门发抖。
有人把家中旧科名帖连夜烧掉。
柳承嗣听到《贡院十问》时，整个人坐在椅上，半晌没说话。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和谢停云的差距已经不是一场文会、一张黄榜。
他还在想着如何让谢停云丢脸。
谢停云却已经把刀递到了整个江南文坛脖子上。
顾怀璧站在贡院外，看着榜墙前的人潮，冷哼一声。
“文章尚可。”
陆小乙瞪大眼。
“这才尚可？”
顾怀璧面不改色。
“比我想象中好一点。”
陆小乙深吸一口气。
“顾公子，你嘴这么硬，平时吃饭是不是不用筷子，直接咬铁锅？”
姜照雪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谢停云抬头看向北方。
他知道，《贡院十问》真正要去的地方，不是省城茶馆，不是江南书院。
是京城。
是御案。
是那个表面懒政、实则深藏不露的元佑帝面前。
傍晚，一封密报从贡院后门送出。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
江南科弊。
信使快马北上，踏碎暮色。
谢停云站在榜墙下，看着那篇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贡院十问》。
陆小乙问：“公子，接下来怎么办？”
谢停云道：“等。”
“等什么？”
谢停云轻声道：“等京城来刀。”
“也等江南这群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