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璧出现得很装。

    雨夜。

    白衣。

    骏马。

    折扇。

    如果不是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提刀护卫,以及陆小乙满脸鼻涕泡,画面确实很有江南第一才子的气质。

    刺客们显然也没想到半路会杀出这么一群人。

    为首之人眼神一沉。

    “顾家的人?”

    顾怀璧淡淡道:“知道还不滚?”

    那刺客冷笑。

    “江南顾氏,也要管墨社的事?”

    顾怀璧眼神骤冷。

    “墨社?”

    谢停云看见他神色,心里一动。

    看来顾怀璧并非什么都不知道。

    下一刻,顾家护卫已经冲了上去。

    这些人不同于姜照雪的利落杀法,却胜在人多、阵稳、配合默契。

    刺客本就被姜照雪斩伤两人,又失了突袭先机,很快便露败相。

    为首刺客见势不妙,忽然抬手,袖中飞出一枚黑丸。

    又是烟粉。

    谢停云刚要提醒,顾怀璧已经冷冷道:“闭眼。”

    护卫们同时后退,举伞挡风。

    黑烟被雨势一压,反扑刺客自己。

    陆小乙震惊。

    “顾公子,你出门还带伞阵?”

    顾怀璧看都不看他。

    “世家子弟出门,基本体面。”

    陆小乙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泥水糊住的锅盖。

    他忽然觉得,自己输在了装备。

    刺客们撤得很快。

    姜照雪想追,被谢停云叫住。

    “别追,周槐撑不住了。”

    周槐倒在泥里,脸色青白。

    肩头弩箭周围的血被雨冲淡,又很快涌出。

    谢停云按着伤口,手上全是血。

    顾怀璧翻身下马,看见这一幕,眉头皱了皱。

    “他就是周槐?”

    “是。”

    “还活着?”

    “暂时。”

    顾怀璧冷声道:“那便别暂时了。”

    他挥手,随行医士立刻上前。

    谢停云却没有松手。

    “箭不能直接拔。”

    医士一愣。

    顾怀璧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道:“箭头若有倒刺,拔出来人就没了。先剪尾,固定,止血,回城后开创取箭。”

    医士本还有些不服,检查后脸色变了。

    “确有倒刺。”

    顾怀璧看谢停云的眼神复杂了一瞬。

    “你连这个也懂?”

    谢停云认真道:“略懂。”

    陆小乙立刻补刀:“我家公子的略懂,一般等于别人祖传。”

    顾怀璧冷冷道:“你再夸,他就要上天了。”

    谢停云笑了笑。

    “放心,我恐高。”

    顾怀璧面无表情。

    “看不出来。你掀贡院桌子时,挺像要飞升。”

    雨势渐小。

    顾家护卫把周槐抬上马车。

    阴册也被擦去泥水,用油布重新裹好。

    谢停云这才看向顾怀璧。

    “你怎么来了?”

    顾怀璧道:“路过。”

    谢停云看了看荒郊废驿。

    “顾兄这路过路线,挺像刺客导航。”

    陆小乙小声问:“导航是什么?”

    谢停云道:“一种让人迷路时更自信的东西。”

    顾怀璧听不懂,但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他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递给谢停云。

    “白鹿书院旧档。”

    谢停云打开。

    里面是一册保荐名录,还有几封旧信。

    最上面那一页,正写着二十九年前辛酉科寒门举子——方见山。

    保荐先生,沈砚舟。

    谢停云指尖一顿。

    “沈院长知道?”

    “知道一半。”

    顾怀璧道:“方见山当年出事后,白鹿书院也被牵连。沈院长请查无果,被迫闭门三年。你今科卷角出事,他便让我查旧档。”

    他说到这里,脸色更冷。

    “我原本以为只是旧案。”

    “直到查到方见山落榜后,顶上去的人,是钟衡。”

    姜照雪抬眼。

    “江南钟氏?”

    顾怀璧点头。

    “如今的钟衡,官至礼部右侍郎。更巧的是,他年轻时曾拜在陈既白门下。”

    陈既白。

    当朝文宗。

    墨社暗中扶持的文坛领袖。

    谢停云眼神微沉。

    这张网,果然从省城连到了京城。

    陆小乙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我们现在不是在掀贡院桌子,是在拆别人祖坟?”

    谢停云道:“别乱说。”

    陆小乙松了口气。

    “哦。”

    谢停云补了一句:“祖坟没这么脏。”

    顾怀璧嘴角动了一下,硬生生压住。

    周槐在马车里醒了一次。

    他气息微弱,却死死抓住谢停云袖子。

    “方见山……没有舞弊……”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周槐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当年他卷上本无残星。是我……是我誊录时,亲手补上去的。”

    众人皆静。

    周槐颤抖着道:“他们抓了我妻儿,逼我动手。我害死了他。后来我妻儿也没回来。我活了二十九年,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我还没把这笔账说出去。”

    谢停云没有安慰他。

    有些罪,不是一句“你也可怜”就能洗掉。

    但有些真相,必须从罪人嘴里爬出来。

    “能写吗?”

    谢停云问。

    周槐点头。

    顾怀璧立刻让人取来纸笔。

    周槐右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斜。

    可他还是一笔一笔写下供词。

    辛酉科。

    方见山。

    残星换卷。

    钟衡顶名。

    墨社银印。

    最后,他写下一个名字。

    薛闻之。

    不是主谋。

    是今科接线人。

    陆小乙看见那三个字,整个人都炸了。

    “我就知道他不像好人!他笑起来像刚偷完别人鸡还问鸡是不是自愿进锅!”

    顾怀璧皱眉。

    “比喻粗鄙。”

    陆小乙不服。

    “但准确!”

    顾怀璧沉默片刻。

    “确实。”

    谢停云把供词收好,看向远处省城灯火。

    顾怀璧道:“你准备如何做?”

    “回贡院。”

    “然后?”

    “写文章。”

    顾怀璧眉头一挑。

    “证据在手,你不先拿人?”

    谢停云道:“人要拿。”

    “但在拿人之前,要先让江南所有读书人知道,我们拿的不是一个薛闻之。”

    “是贡院墙里那只藏了三十年的鬼。”

    顾怀璧看着他。

    “你想写什么?”

    谢停云翻身上车,声音平静。

    “《贡院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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