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老梅驿早已废弃。

    旧时官道改线后,这里便成了过路乞丐和野狗避雨的地方。

    谢停云赶到时,雨已经大了。

    驿站门板半斜,院中一棵老梅被雷劈过,只剩半截焦黑树干,在夜色里像一只伸出地面的枯手。

    陆小乙缩了缩脖子。

    “公子,这地方不像藏证人。”

    谢停云道:“像藏尸体?”

    陆小乙脸都白了。

    “你别说,我已经开始害怕了。”

    姜照雪冷冷道:“怕就闭嘴,活人闭嘴比死人安全。”

    陆小乙立刻抿紧嘴。

    驿内有微弱灯光。

    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老人坐在破桌旁,披着湿斗篷,双手捧着半只冷碗。

    他听见脚步声,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

    姜照雪先入内,刀未出鞘,眼神已扫过梁上、窗后、墙角。

    谢停云随后进门。

    “周槐?”

    老人抬头。

    那是一张被岁月揉皱的脸,眼睛却很亮。

    亮得近乎惊恐。

    “你是谢停云?”

    谢停云点头。

    “韩公让我来接你。”

    周槐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韩执中……他终于肯查了?”

    谢停云看着他。

    “你知道他?”

    “老夫当然知道。”

    周槐声音嘶哑。

    “二十九年前,他还是京中清流,曾上书请查辛酉科旧案。可折子被压了,查案的人贬了,方见山死了,老夫也从贡院逃了。”

    陆小乙听得头皮发麻。

    “方见山真是被换的?”

    周槐猛地抬头。

    “不是换。”

    他咬牙。

    “是杀。”

    屋里骤然一冷。

    周槐从怀里摸出一块油布。

    油布里裹着半册薄薄的账。

    纸页发黄,边角焦黑。

    “这是阴册。”

    “半月取,双线压,残星换。取谁,压谁,换谁,银从哪来,卷归谁手,上面都有。”

    谢停云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碰到油布的一瞬间,识海中书灵忽然尖声响起。

    “警告。”

    “检测到刺激性烟粉。”

    谢停云脸色一变。

    “闭气!”

    他猛地掀翻桌子。

    下一瞬,梁上落下一枚黑丸,砸在地面,炸开一团灰烟。

    陆小乙猝不及防吸了一口,眼泪鼻涕瞬间一起出来。

    “我……我怎么哭得像没中榜!”

    谢停云一把将旧伞撕开,把伞布塞进水缸里浸湿,甩给他。

    “捂住口鼻,趴低!”

    书灵飞快翻页。

    “烟中含石灰粉与辣蓼末,短时致盲、呛咳。”

    “保持低姿,避风口。”

    谢停云照做,拖着周槐往墙边滚。

    姜照雪已经拔刀。

    刀光在烟里一闪,窗外跃入的黑影闷哼一声,肩头溅血。

    可刺客不止一个。

    三道黑影从破窗、后门、屋顶同时扑入。

    他们不杀谢停云。

    也不恋战。

    目标只有周槐。

    周槐吓得死死抱住阴册,嘴里不断念着:“我不能死,我还没说完,方见山不能白死……”

    谢停云抓住他后领,往后一拽。

    一柄短刀擦着周槐喉咙划过。

    陆小乙吓得嗓子劈叉。

    “姜公子!救命!证人要变遗物了!”

    姜照雪一脚踢翻长凳,挡住第二柄刀。

    她身手极快,刀不出花哨,却每一下都直奔要害。

    可刺客显然训练有素。

    两人缠住姜照雪,另一人借烟势绕后,直扑周槐。

    谢停云摸起地上半截木棍,迎面砸过去。

    刺客抬手一挡。

    咔嚓。

    木棍断了。

    谢停云虎口发麻。

    他很冷静地得出结论。

    文人近战,果然不建议硬刚。

    刺客冷笑,刀锋已到眼前。

    谢停云却忽然把手里剩下半截木棍往旁边油灯一挑。

    油灯翻倒。

    火苗舔上湿草,没有烧起来,却腾起一大片黑烟。

    刺客视线一乱。

    谢停云趁机把桌上滚烫的茶碗砸过去。

    茶水不多。

    但够烫。

    刺客低骂一声,眼睛被溅中半边。

    姜照雪趁势回身,一刀斩在他腕上。

    短刀落地。

    周槐刚被拉起,屋外却忽然传来马嘶。

    又有刺客!

    一辆破旧马车冲破院门,车辕直接撞向驿门。

    姜照雪脸色微变。

    “他们要撞塌屋子!”

    谢停云一把扯住周槐。

    “走后窗!”

    几人从后窗翻出。

    雨夜里,泥水漫过脚面。

    周槐年老,跑不动,没几步便摔倒在地。

    油布阴册滚进泥里。

    陆小乙扑过去抱住。

    “我的祖宗,这玩意儿比锅盖值钱!”

    谢停云扶起周槐。

    可就在这时,一支弩箭破雨而来。

    姜照雪抬刀格挡,却只挡偏半寸。

    弩箭扎进周槐肩头。

    老人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去。

    “别拔箭!”

    谢停云立刻按住他。

    书库里,急救条目飞快展开。

    “压迫止血,固定箭杆,避免二次创伤。”

    谢停云撕下衣摆,死死压住伤口。

    周槐嘴唇发白,还在发抖。

    “阴册……不能丢……”

    “没丢。”

    谢停云道:“你也不能丢。”

    雨幕深处,又有两名刺客逼近。

    姜照雪挡在前面,刀锋微低。

    她能打。

    但身后有谢停云、陆小乙,还有一个中箭老人。

    刺客显然也看出来了。

    其中一人抬起弩。

    目标不是姜照雪。

    是周槐的头。

    陆小乙脸都白了。

    “完了,完了,这下锅盖也挡不住了!”

    弩弦声响。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折扇忽然从雨中旋飞而来。

    啪!

    折扇打偏弩箭,钉进旁边焦黑梅树。

    紧接着,一道清冷又欠揍的声音在雨幕里响起。

    “谢停云。”

    “你果然到哪儿都能把场面弄得像要收尸。”

    谢停云抬头。

    雨雾中,一袭白衣立在马上,脸色冷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

    顾怀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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