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槐被送出城的消息,很快传遍贡院。

    比消息更快的,是恐慌。

    三十年旧案。

    二十七处改名。

    寒门被压,世家上位。

    这几句话一旦从贡院墙里漏出去,整个省城都像被人往热油锅里泼了一碗水。

    炸了。

    天色刚暗,贡院外已经挤满人。

    最先来的是今科寒门考生。

    许清渠来了。

    孟扶舟来了。

    石大春也来了。

    他昨日落榜,今日眼睛还肿着,却把衣裳整理得很平整,像要赴一场极郑重的考。

    陆小乙看见他,低声道:“他不是没中吗?”

    谢停云看着贡院外那些人。

    “所以他更该来。”

    陆小乙怔住。

    谢停云道:“高中者怕名不清,落榜者怕输得不明。科场若脏,赢家和输家都只是被人摆弄的棋子。”

    风从贡院长街卷过。

    石大春第一个跪下。

    他跪得很重,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一声。

    “学生石大春,请韩公严查旧案!”

    许清渠紧跟着跪下。

    “学生许清渠,请韩公严查今科与旧科暗记!”

    孟扶舟深深一拜。

    “学生孟扶舟,请还一省士子公道!”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贡院门前,乌压压跪了一片青衫。

    有人穿的是补丁袍。

    有人鞋底磨破,露着脚趾。

    有人袖口还沾着贡院里的墨灰。

    他们没有砸门。

    没有喧哗。

    只是跪着。

    青石板很冷,夜风也冷。

    可那一片脊背挺得很直。

    像被压弯很多年后,终于硬生生顶起了一点天光。

    世家车马停在街口。

    几个锦衣公子隔着帘子看,脸色都很难看。

    有人冷笑:“跪有什么用?跪就能跪出功名?”

    石大春听见了,抬起头。

    “跪不出功名。”

    他说。

    “但能跪出一个查字。”

    那锦衣公子被噎得脸色涨红。

    旁边百姓有人叫了一声好。

    很快,更多人围了过来。

    卖饼的老汉放下担子。

    洗衣的妇人挽着袖子。

    码头脚夫、茶馆跑堂、替人抄书的落魄童生,全都站在长街两侧。

    他们未必懂什么弥封誊录。

    可他们懂一件事。

    若贡院能把人的命换掉,那他们攒十年银子送孩子读书,就是把孩子往别人灶里添柴。

    薛闻之站在贡院门内,脸色阴沉。

    “韩公,民聚于贡院,已近胁迫朝廷。若不驱散,只怕生乱。”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薛大人这话,又熟。”

    薛闻之冷冷道:“谢解元莫非真想煽动寒门围贡院?”

    谢停云没有答。

    他只是走上台阶,面向跪着的寒门考生。

    陆小乙心头一紧。

    公子可别说“冲进去”。

    真冲进去,他抱锅盖也挡不住几刀。

    谢停云开口了。

    “诸位,起来。”

    跪着的众人一愣。

    石大春急道:“谢兄,我们不怕!”

    “我知道你们不怕。”

    谢停云道:“但怕不怕是一回事,该不该是另一回事。”

    他看着那一双双通红的眼睛。

    “贡院要查,旧案要翻,暗记要问。但今日谁也不许冲门,不许砸墙,不许借公义泄私愤。”

    有人哽咽道:“可我们还能怎么办?”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幅白布。

    那原本是陆小乙准备擦锅盖的。

    陆小乙张了张嘴。

    算了。

    锅盖委屈就委屈吧,今天它配不上这个场面。

    谢停云把白布铺在地上。

    “写名。”

    众人怔住。

    “写你们的名字,籍贯,是否中举,是否落榜。写一句话:请朝廷严查今科暗记与三十年旧案。”

    他顿了顿。

    “跪可以被说成胁迫。”

    “字不会。”

    “把你们的名写在这里。让后来人看见,今日站出来求公道的,不是乱民。”

    “是读书人。”

    这句话落下,长街静了一瞬。

    许清渠第一个上前。

    他手还在抖,却把名字写得端端正正。

    孟扶舟写下第二个。

    石大春不会写太漂亮,写得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像用力凿进布里。

    越来越多人上前。

    有人没有笔,便咬破指尖。

    谢停云按住他。

    “别搞苦情戏。”

    那考生一愣。

    谢停云把笔塞给他。

    “血写不一定更有用,感染了还得花药钱。”

    周围本来沉重得喘不过气,听见这句,竟有人红着眼笑了出来。

    姜照雪看着他,眼神微微柔和。

    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敢把天捅个窟窿。

    而是捅完之后,还知道给下面的人搭梯子。

    识海中,书灵声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引导群体有序请愿,避免民乱。”

    “文德值增加。”

    谢停云在心里道:“先别加音效。”

    书灵问:“为何?”

    谢停云看着满街寒门。

    “今天不适合放烟花。”

    白布很快写满。

    一幅不够,又接第二幅。

    到最后,贡院门前铺开长长一卷,名字密密麻麻,像一条白色长河。

    人群里忽然走出一个老妇。

    她头发花白,怀里抱着一把旧伞。

    “谢解元。”

    她声音很轻。

    “我儿三年前也考过乡试。落榜后,说自己明明写得好,榜上却没有名。他回来便病了,半年后没了。”

    老妇把旧伞递给谢停云。

    “他生前总说,读书人头上该有天。我老婆子不懂。今日下雨,你替他们撑一撑吧。”

    天边果然落下细雨。

    谢停云接过伞,指尖有些沉。

    这伞很旧。

    伞骨都断过一根,又被细线缠上。

    可他握在手里,忽然觉得比解元名帖还重。

    韩执中站在门内,看着那幅万人请查书,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走下台阶,亲手接过白布。

    “老夫收下。”

    长街上,所有人抬头。

    韩执中声音苍老,却极稳。

    “今科暗记,查。”

    “三十年旧案,也查。”

    “若贡院清白,老夫还贡院清白。”

    “若贡院有罪……”

    他停了一下。

    “老夫先向天下士子请罪。”

    雨声里,无数寒门考生低下头。

    这一跪,不再是求怜。

    是请法。

    薛闻之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就在这时,姜照雪的密探冒雨而来。

    “找到了。”

    谢停云猛地回头。

    密探道:“周槐被送往东郊老梅驿。人还活着,但驿外有陌生马蹄印。”

    姜照雪按住刀柄。

    谢停云撑开那把旧伞,看向雨里的长街。

    “走。”

    陆小乙急忙跟上。

    “公子,去哪?”

    谢停云道:“给天撑伞。”

    “顺便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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