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贡院。”

    韩执中三个字落下,贡院门口的空气都像冻住了。

    差役们立刻行动。

    朱门合拢,铜锁落下。

    原本还想趁乱退到人群后的几个书吏,刚迈出半步,就被刀鞘横在胸前。

    “不许走。”

    韩执中的声音不高,却比刀更冷。

    “今夜起,贡院内所有簿册、旧卷、名册、封签,一纸一页,皆封存核验。谁敢私动,按科场舞弊同罪论处。”

    薛闻之脸色终于变了。

    他上前一步,仍旧维持着那点温雅。

    “韩公,此事若闹大,只怕省城士心不稳。”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又来了。

    士心不稳这四个字,简直像万金油。

    账不能查,查了民心不稳。

    仓不能查,查了军心不稳。

    卷不能查,查了士心不稳。

    合着天下最大的稳定,就是让坏人稳定地坏下去。

    韩执中没有理他,只看着跪在水里的黄庆。

    “说。”

    黄庆浑身湿透,嘴唇抖得几乎碰不出字。

    “韩公,小的真不是主谋……小的只是复核封签。那几处印记,早就有了。老书吏入行时便教过,半月取,双线压,残星换。”

    陆小乙听得一愣。

    “这还编上口诀了?”

    谢停云淡淡道:“越脏的活,越怕传错,当然要编得顺口。”

    黄庆哭得更厉害。

    “不是小的编的!三十年前就这样传了!小的只知道,半月是要取的卷,双线是要压名的卷,残星是要换走的卷。可后来……后来也有人把半月印补在寒门黑马卷上,等出事时再反咬,说他本就是受了照应。”

    这话一出,贡院外一片哗然。

    许清渠脸色惨白。

    孟扶舟猛地攥紧拳头。

    他们终于听懂了。

    暗记不只是帮人上去。

    也能把人拖下来。

    谢停云卷角那道半月,不是好运。

    是刀。

    一把先插进他卷子里,等他高中之后再拔出来,说:看,他身上有血。

    韩执中缓缓闭了闭眼。

    他做了一辈子官,自问见过脏。

    可脏成这样,仍让他心里发寒。

    “旧卷库。”

    韩执中睁眼。

    “开。”

    贡院西侧有一座旧库,平日里只放历年落卷、废簿、誊录底稿。

    门一打开,霉味扑面而来。

    陆小乙差点被熏得后退。

    “这味儿……像陈年隔夜馊饭成精。”

    姜照雪冷冷道:“闭嘴,少给馊饭扣帽子。”

    谢停云却已经走了进去。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悄然亮起。

    书灵抱着一本《档案取证基础》,小脸难得认真。

    “检测到长期系统性舞弊痕迹。”

    “建议:建立时间轴、经手链、标记比对、受益名单四项。”

    谢停云在心里回道:“懂。”

    “这叫把鬼从旧纸堆里拎出来晒太阳。”

    他没有急着翻卷,而是先让属官取来历年封签簿。

    “查近三十年乡试。”

    谢停云道:“只看一件事。凡前十名卷,复核书吏、誊录房值役、弥封房出入人名,是否重复出现。”

    一个同考官忍不住道:“三十年旧簿,岂是片刻能查完?”

    谢停云抬头。

    “那就不片刻。”

    “脏了三十年的井,难道泼一瓢水就算洗了?”

    那同考官脸一红,不说话了。

    韩执中直接点了十名差役、六名书吏,又让寒门考生中识字工整者入内旁证。

    薛闻之立刻皱眉。

    “让考生入旧库,不合规制。”

    谢停云笑了。

    “薛大人放心,他们只看簿,不碰卷。再说规制若真那么好用,今日我们也不会在旧库里闻霉味。”

    陆小乙小声道:“公子这句骂得好有味道。”

    姜照雪看他。

    “你再说味道,我就让你出去闻一夜。”

    陆小乙立刻把嘴闭得比贡院门还严。

    旧簿一册册摊开。

    起初只是零星重复。

    某年第三名,复核黄荣。

    某年第二名,弥封出入钟祥。

    某年首名,誊录房夜值周槐。

    再往前翻,名字越来越熟。

    像蛛丝。

    一根看不出什么。

    十根、百根缠在一起,便成了网。

    忽然,许清渠声音一颤。

    “韩公,这里!”

    众人围过去。

    那是二十九年前的一册废榜。

    榜首原本写着一个名字。

    方见山。

    可名字上被朱笔重重划去,旁边补写了另一人。

    钟衡。

    属官翻出对应旧卷。

    卷角残缺,却仍能在斜光下看见一点极淡的星痕。

    残星换。

    韩执中的脸彻底沉下去。

    “方见山是谁?”

    无人应答。

    黄庆跪在地上,牙齿打战。

    “学生听老书吏说过……方见山本是寒门奇才,二十九年前高中亚元,后来被查出试卷不合封签,革名。人回乡后,投江了。”

    贡院里安静得吓人。

    一个名字。

    一笔朱痕。

    一角残星。

    便是一个人十年寒窗,一条命。

    谢停云低头看着那册废榜,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原主。

    若他没有穿来,临安县那个寒门书生,大抵也是这么被几笔墨、一纸污名,轻飘飘埋掉。

    没有惊雷。

    没有公道。

    甚至连墓碑都嫌多余。

    韩执中的声音有些哑。

    “继续查。”

    这一查,便查到日头西沉。

    三十年旧簿里,被朱笔改名、封签不合、誊录重抄的高名卷,竟有二十七处。

    其中寒门占了大半。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替上去的人,如今有的做了知府,有的入了翰林,有的成了江南文坛清贵。

    谢停云看着名单,忽然笑了一声。

    陆小乙被他笑得发毛。

    “公子,你笑什么?”

    “我笑这贡院真厉害。”

    谢停云道:“不但取士,还能种官。三十年前埋一颗暗记,三十年后长出一片大人。”

    这话太损。

    却没人笑得出来。

    韩执中盯着名单最末一行。

    “周槐。”

    这个名字出现最多。

    黄庆猛地抬头。

    “是他!老周头!他当年是誊录房书吏,后来忽然辞了差,躲到城南破庙里卖字。他知道阴册!他一定知道!”

    薛闻之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谢停云看见了。

    他轻声问:“周槐还活着?”

    黄庆连连点头。

    “活着!但疯疯癫癫的,谁问旧贡院的事,他就装聋。”

    韩执中立刻道:“拿人。”

    差役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贡院外忽然有密探匆匆入内,附在姜照雪耳边说了几句。

    姜照雪脸色一冷。

    “周槐不在城南破庙。”

    谢停云看向她。

    姜照雪道:“一个时辰前,有人用马车把他送出城了。”

    旧库里,所有人都明白了。

    有人比他们更急。

    韩执中一掌拍在桌上。

    “追!”

    谢停云却低头看着那本旧簿。

    尘埃里,残星微微浮着,像一只死去很久的眼睛。

    他轻声道:“不是追证人。”

    “是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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