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名查到第三十名。

    卷角、封签、誊录底稿、经手名册,一样不少。

    这句话一出,贡院门前的风像忽然停了。

    人群还在。

    可喧哗声被硬生生掐断。

    许多人这才反应过来,谢停云不是在求自证。

    他是在把桌子掀到所有人面前。

    若只查谢停云,那叫审他。

    若查所有高分卷,那叫审贡院。

    意义完全不同。

    柳承嗣脸色微变。

    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不敢立刻反对。

    因为谢停云最后那句太狠。

    谁怕,谁心里有鬼。

    这话就像在地上画了一圈火。

    谁退一步,脚底就先冒烟。

    薛闻之终于不笑了。

    他看向韩执中。

    “韩公,公开重核高分卷,恐动摇士心。”

    韩执中没有回答。

    谢停云却笑了一声。

    “薛大人这话好熟。”

    薛闻之看他。

    谢停云道:“不查账,怕动摇民心;不查仓,怕动摇军心;不查卷,怕动摇士心。原来天下所有糊涂事,只要盖得够严,便能叫安定。”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扎心。”

    旁边人回他:“扎心说明没扎错。”

    薛闻之沉声道:“谢停云,科场规制自有章程,不是你一人说查便查。”

    “所以我请韩公查。”

    谢停云道:“学生只提出一个最蠢的办法。”

    陆小乙一愣。

    最蠢?

    公子又开始了。

    谢停云继续道:“把所有高分卷摆出来,把光斜着照过去。有没有暗记,百双眼睛看着。再把封签、底稿、名册一一核对。谁经手,谁签字,谁夜里值役,谁临时换班。方法笨,但笨得公平。”

    他停了一下。

    “当然,聪明人一般不喜欢笨办法。”

    “因为笨办法不看脸色。”

    “只看痕迹。”

    这话落下,寒门考生那边终于有人喊了一声:“查!”

    是石大春。

    他昨日落榜,眼睛还红着,可嗓门很亮。

    “查清楚!谢兄若有罪,我们认!若他无罪,谁泼的脏水,谁出来磕头!”

    许清渠也站出来。

    “请韩公重核!”

    孟扶舟深深一揖。

    “学生亦请重核。科场若清,何惧重看?”

    越来越多寒门考生站出来。

    “请重核!”

    “请还谢解元清白!”

    “也还今科清白!”

    声浪起初不大,很快便连成一片。

    那些本来看热闹的人,被这股声浪裹住,神色也开始变得认真。

    科场舞弊离他们远吗?

    不远。

    他们家里或许就有一个正在读书的孩子。

    他们或许也曾凑钱买纸、借灯、送人进考场。

    若卷角一只暗记便能决定名次,那寒窗十年算什么?

    算给别人垫桌脚的废纸吗?

    韩执中终于抬手。

    人群渐渐安静。

    老主考站在贡院门前,青袍旧得发白,声音却像铁。

    “今科解元谢停云,卷角确有异痕。”

    人群微动。

    韩执中继续道:“此事老夫已于昨夜封存原卷,今日核验。另,谢停云于贡院内同题另作策论一篇,经老夫与诸考官亲见,文不逊原卷。”

    这句话比谢停云自己说重得多。

    韩执中看向众人。

    “但科场之清,不该靠一人文章自证。”

    “谢停云所请,老夫准。”

    轰!

    贡院外瞬间炸开。

    薛闻之脸色终于变了。

    “韩公!”

    韩执中冷冷道:“薛副考若觉得不妥,可具名反对。”

    具名。

    两个字一出,薛闻之便闭了嘴。

    许多事最怕具名。

    不具名时,人人为公。

    一具名,便要问你究竟为谁。

    韩执中转身下令。

    “开贡院侧门,于外堂设案。”

    “取前三十名朱卷、墨卷、封签、誊录底稿。”

    “所有经手书吏,点名到场。”

    “巡察司在侧记录。”

    姜照雪抬眼。

    巡察司三个字一出,几名站在人群里的青衣人立刻无声散开。

    贡院侧门打开。

    长案很快摆出。

    前排差役维持秩序,寒门考生和几名乡绅被推举为旁观见证。韩执中坐在正中,谢停云立在一旁,薛闻之则坐在左侧,脸色如常,只是眼底阴沉得像下雨前的井。

    第一份取来的,便是谢停云的青字号二十七。

    斜光一照。

    半月浮出。

    人群哗然。

    韩执中命人记录。

    “第一名,卷角半月。”

    第二名,干净。第三名,干净。人群开始低声议论。

    谢停云没理会,只看着韩执中。

    “继续。”

    第四名。

    第五名。

    第六名。

    都干净。

    寒门考生的心一点点提起来。

    陆小乙脸都白了,手指死死抠着锅盖边缘。

    姜照雪却看见,谢停云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他像在等一条迟早会浮上来的鱼。

    第七名,孟扶舟。

    干净。

    孟扶舟松了口气,却又更紧张。

    第八名。

    干净。

    第九名。

    差役将卷子放上桌。

    烛台斜移。

    纸角起初没有变化。

    就在众人以为又是一份干净卷时,谢停云忽然道:“光再低半寸。”

    差役照做。

    下一瞬,卷角右下方浮出两道极细的平行水痕。

    像两条闭合的线。

    屋外一片死寂。

    韩执中眼神骤冷。

    “记。”

    属官声音发紧。

    “第九名,卷角双线。”

    薛闻之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

    谢停云终于看向他。

    “薛大人。”

    “这只眼睛,看来不止看过我。”

    薛闻之没有说话。

    第十名,许清渠。

    干净。

    第十一名。

    干净。

    第十二名。

    卷角残星。

    第十六名。

    半月。

    第二十一名。

    双线。

    每出现一处暗记,人群便更静一分。

    到第二十三名时,负责取卷的誊录吏手已经开始发抖。

    韩执中忽然道:“黄庆。”

    人群后方,一个灰袍书吏腿一软,差点跪下。

    属官翻开名册,脸色变了。

    “韩公,第九、第十二、第十六、第二十一名,封签复核处,皆有黄庆签字。”

    韩执中又问:“青字号二十七呢?”

    属官咽了口唾沫。

    “也有。”

    所有目光都落在黄庆身上。

    黄庆脸色惨白。

    “我……我只是照规矩签的……”

    谢停云轻声道:“别急。”

    “后头还有二十多份。”

    黄庆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陆小乙目瞪口呆。

    “这就晕了?我还没喊呢。”

    没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不是谢停云一人的暗记。

    这是一张网。

    一张挂在贡院里、专门挑人取舍的网。

    韩执中的脸冷得吓人。

    “泼醒。”

    差役一桶冷水泼下。

    黄庆抽搐着醒来,第一句话便哭喊道:“不是今年才有!不是今年才有啊!”

    韩执中猛地站起。

    “你说什么?”

    黄庆跪在水里,浑身发抖。

    “这印……这印传了好多年了!”

    “我进贡院时,老书吏就说过。”

    “半月取,双线压,残星换!”

    “不是我定的,不是我啊!”

    贡院外,死一般安静。

    谢停云抬头,看向那面刚贴过黄榜的墙。

    风吹黄纸,哗啦作响。

    昨日那里写着一省士子的命。

    今日,却像翻开了一座埋了三十年的坟。

    韩执中的声音冷得像刀。

    “封贡院。”

    “一个人,也不许走。”

    谢停云看着薛闻之。

    薛闻之也看着他。

    这一刻,两人都知道。

    今科乡试这场火,已经烧不到一张卷子就停了。

    它要烧进省城三十年的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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