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外的人,比谢停云想得更多。

    榜墙前昨日还挂着新科举人的喜气,今日却像被人泼了一盆馊水。

    茶客、闲汉、落榜考生、世家仆从,还有许多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专程来凑热闹的人,全挤在贡院门前。

    人群里有人举着一张白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

    解元不清。

    陆小乙一看,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

    “谁写的?字这么丑还敢举出来,辱我家公子可以,辱字不行!”

    姜照雪按住他。

    “别急。”

    陆小乙红着眼:“他们骂公子!”

    姜照雪道:“所以更不能急。”

    她看向人群深处。

    “急了,就正好掉进他们挖的坑。”

    贡院门开时,声浪猛地压了过来。

    “谢停云出来了!”

    “卷角有暗记!”

    “破庙讲学是不是泄题?”

    “寒门若也舞弊,那还有什么脸骂世家?”

    最后一句最毒。

    它不是在骂谢停云。

    它是在撕寒门刚刚挺起来的脊梁。

    昨日榜墙前,有人因谢停云高中而热泪盈眶。

    今日同一面墙下,却有人拿“寒门也舞弊”四个字,往每一个破庙考生脸上砸。

    许清渠、孟扶舟都在人群里。

    他们想说话,却被周围的声音压得几乎张不开口。

    柳承嗣站在街角一辆马车旁。

    他脸色仍旧憔悴,却比昨夜多了几分病态的兴奋。

    昨夜的落第宴让他成了笑话。

    可只要谢停云今日被拖下水,笑话就会变成伏笔。

    他甚至已经想好该怎么说。

    昨日我是受人蒙蔽。

    今日才知,真正可耻的是谢停云。

    文人嘛,最会给自己找台阶。

    只要台阶够高,摔下去都能说成登楼。

    韩执中走出贡院,青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人群稍稍一静。

    可还没等他说话,薛闻之已经上前一步。

    他向韩执中深深一揖。

    “韩公,学生有话不得不说。”

    韩执中看着他。

    “说。”

    薛闻之转身面对众人,神情沉痛得恰到好处。

    “今科乡试,关乎一省士心。谢停云高中解元,原本是寒门幸事,学生亦愿为其贺。可昨夜弥封房查出青字号二十七卷角有暗记,今日又有人检举,谢停云考前曾在破庙讲边饷粮道,与第三场策问题意相合。”

    人群轰然。

    “果然!”

    “我就说哪有这么巧!”

    “怪不得他前几日讲得那么准!”

    薛闻之抬手压了压。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会往人心里钻。

    “学生并非断定谢停云舞弊。只是暗记在卷,讲学在前,流言在外。若不彻查,只怕寒门之名、韩公清誉、朝廷科场,皆要受污。”

    这话乍听公正。

    实则每一个字都把谢停云往泥里按。

    不是断定。

    却把“暗记”“讲学”“受污”连在一起。

    不是定罪。

    却让所有人先把罪名嚼了一遍。

    陆小乙气得发抖。

    “他胡说!”

    薛闻之看向他,温声道:“这位小书童昨夜也在弥封房,自然心急护主。但科场大事,不该以私情论。”

    一句话,把陆小乙的证言也堵了一半。

    柳承嗣终于从人群后走出来。

    他脸色苍白,声音却很响。

    “薛大人所言极是。”

    众人看向他。

    柳承嗣拱手道:“柳某与谢停云虽有旧怨,可也不愿见科场蒙尘。若谢兄清白,何惧一查?若不清白……”

    他故意停住。

    有人立刻接道:“革名!”

    “对!革名!”

    “舞弊之人,不配做解元!”

    声浪越来越大。

    寒门考生们脸色难看。

    他们想护谢停云,却发现“何惧一查”四个字太难反驳。

    因为反驳,就像怕查。

    谢停云站在台阶上,始终没有说话。

    他看着薛闻之。

    又看了看柳承嗣。

    最后看向那张写着“解元不清”的白纸。

    片刻后,谢停云忽然问:“薛大人。”

    薛闻之温和道:“谢解元请讲。”

    “你方才说,青字号二十七卷角有暗记。”

    “不错。”

    “你如何知道那是我的卷?”

    薛闻之神色一顿。

    人群的声音也小了一瞬。

    谢停云继续道:“乡试糊名弥封,榜前考官尚且只见字号,不见姓名。昨夜弥封房出事时,韩公亲封铁匣,今日才启。薛大人一口一个谢停云卷角有暗记,是谁告诉你的?”

    薛闻之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但他很快恢复。

    “放榜之后,字号对应姓名,自可查知。”

    谢停云点头。

    “好。那第二问。”

    他向前一步。

    “既然薛大人知道我的卷角有暗记,也知道考前破庙讲学,为何不在放榜前上报?偏偏等我高中解元、寒门刚刚欢喜一夜,才让人围在贡院门口喊?”

    这一次,人群真正静了。

    许多人方才被流言裹着走,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是啊。

    若真有舞弊,为何榜前不说?

    偏要榜后闹。

    薛闻之沉声道:“兹事体大,学生也是今日才得全貌。”

    谢停云笑了。

    “全貌?”

    他抬手指向贡院。

    “暗记藏在弥封房,卷子锁在铁匣,证人在韩公手里。你今日清晨尚未入内,便能比韩公更早得全貌。”

    “薛大人这消息,比榜吏贴榜还快。”

    人群里传出几声低笑。

    薛闻之脸色微沉。

    柳承嗣立刻道:“谢停云,你少转移视线!现在问的是你是否泄题,是否靠暗记高中!”

    谢停云看向他。

    “柳兄。”

    柳承嗣下意识一僵。

    每次谢停云这样温和喊他,他都觉得有人在给他量棺材。

    谢停云道:“昨夜灵堂布得不错,今日又来哭丧,辛苦。”

    人群里终于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柳承嗣脸色瞬间涨红。

    “你——”

    谢停云却已经转回身。

    “诸位想问我是否泄题。”

    他声音不大,却很清。

    “我可以答。”

    “破庙讲学,讲的是寒门如何破题,不是某一道题。若讲粮道便叫泄题,那米铺掌柜日日看粮,岂不是比我更该中解元?”

    人群一静,又有人低笑。

    “若讲账册便叫泄题,那账房先生岂不是人人会元?”

    “若讲边军便叫泄题,那北境老卒一进考场,考官是不是要先磕一个?”

    笑声压不住了。

    连几个落榜考生都忍不住低头。

    这话损。

    但损得有理。

    谢停云神色却没有轻佻。

    “科举考的若只是偷听题目,那天下读书人何必十年寒窗?去学钻墙角便是。”

    他抬头看着众人。

    “我谢停云今日站在这里,可以受查。”

    “但不是因为我心虚。”

    “是因为寒门的路,不能背着一口不明不白的黑锅往前走。”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韩执中方才让人誊好的新策副本。

    “半个时辰前,韩公以同题命我另作一篇策论。”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哗然。

    韩执中亲自开口:“确有此事。”

    谢停云展开纸。

    “有人说我靠题。”

    “那今日我便把文章放在诸位面前。”

    “看我胸中是题,还是策。”

    风吹起纸页。

    墨迹未干,字却极黑。

    谢停云望向薛闻之。

    “薛大人既然要查。”

    “那就别只查我一个。”

    薛闻之眼皮一跳。

    谢停云一字一句道:“我请韩公,当众重核今科所有高分卷。”

    “从第一名查到第三十名。”

    “卷角、封签、誊录底稿、经手名册,一样不少。”

    “谁怕,谁心里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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