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军一日无粮,朝堂万言皆轻。”

    第一句落下,屋里便静了。

    不是因为句子多华丽。

    而是太不客气。

    寻常考生写边饷,开篇必先称颂圣德,再说边臣忠勇,最后才敢小心翼翼提一句“或有小弊”。

    谢停云倒好。

    一笔下去,直接把朝堂万言压成轻纸。

    韩执中站在旁边,眉头微动。

    薛闻之眼神终于冷了一瞬。

    这不像应试文章。

    像奏疏。

    更像一把刀刚出鞘,第一声便割开了满屋虚礼。

    谢停云没有抬头。

    笔锋继续往下走。

    “兵不食,则甲胄为寒铁;城无粟,则关河为虚图。故论边饷者,不可先论文辞,当先问三事:粮从何来,银经谁手,卒食几分。”

    韩执中手指停在袖中。

    卒食几分。

    这四个字,比“边饷不足”更狠。

    因为边饷不足还能推给国库,卒食几分却要问人。

    问谁吃了。

    问谁吞了。

    问谁把边卒碗里的米,换成了自己腰间的玉。

    识海之中,万卷文明书库一层层亮起。

    军需。

    财政。

    审计。

    仓储。

    驿运。

    无数条目像星子铺开。

    书灵站在书架前,小脸少见地严肃。

    “可调用:古代转运制度、常平仓法、军屯制度、现代物流节点管理、双账核验、责任追溯。”

    谢停云没有让它灌入全文。

    他只是看目录。

    看思路。

    看那些曾经在另一个世界被反复验证过、又必须在大胤重新长出血肉的办法。

    书灵忽然道:“宿主不直接取文?”

    谢停云心里回了一句。

    “这里没有现成的大胤。”

    书灵安静下来。

    笔锋转折。

    “今欲救边饷,不在多设空名,不在另造繁文,当以四簿锁其路,以三仓定其粮,以一责穿其人。”

    韩执中眼神猛然一亮。

    四簿。

    三仓。

    一责。

    这不是泛泛而谈。

    这是立骨架。

    谢停云写得很快,却不乱。

    “四簿者,京拨为源簿,州领为转簿,仓收为实簿,军签为食簿。四簿异处而同日誊录,月终互验。源簿有银而转簿无粮,罪在州;转簿有粮而实簿少数,罪在仓;实簿足数而军签不足,罪在营。如此,银不能凭空瘦,粮不能半路死,人不能躲在糊涂账后。”

    一名同考官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他曾在户房做过多年小吏,最懂账册里的鬼。

    许多贪墨不是没人知道。

    而是账太乱。

    乱到每个人都能说一句:不是我。

    谢停云这四簿互验,未必完美,却像给烂泥地铺了四块石板。

    谁踩空,谁露脚。

    薛闻之忽然道:“边事紧急,四簿往来,岂不拖慢军机?”

    谢停云没有停笔。

    “急粮不入四簿,便成急贪。”

    他边写边道:“军机可急,账不可死。急运先发,三日补签;逾期不补者,视同侵耗。边境缺的是粮,不是借口。”

    屋里又静了。

    韩执中看了薛闻之一眼。

    薛闻之垂眸,仍旧温和。

    可他的指节已经白了。

    谢停云继续写三仓。

    “三仓者,近边为急仓,州府为转仓,内地为平仓。急仓救三日之饥,转仓续一月之用,平仓定岁计之本。三仓不得同吏久管,不得同族兼押,不得同商包运。粮道之腐,腐在熟人;仓廪之空,空在常例。故仓有常数,人无常位,商无常权。”

    姜照雪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她听过太多治国策。

    多半写得堂皇。

    仁义,教化,忠君,廉耻。

    不能说没用。

    但像把香粉洒在烂肉上。

    谢停云这篇不同。

    他不讲香。

    他直接问肉烂在哪里,刀从哪里下。

    半个时辰过半。

    谢停云额角已有细汗。

    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只是考官。

    也是他自己。

    书灵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文德值消耗中。”

    “理解匹配度提升。”

    “死抄风险:无。”

    谢停云心里笑了一声。

    还挺会夸。

    他笔锋进入最后一段。

    “一责者,责不在口号,在签名。凡一粮一银,须有经手之名;凡一耗一缺,须有追问之门。上官不得以‘属吏所为’塞责,属吏不得以‘奉命行事’脱身。责若不穿人,法便只打影子。”

    韩执中呼吸微微一沉。

    责若不穿人,法便只打影子。

    这句话,太像他一辈子查案时看见的荒唐。

    大案到了最后,总有人推一个小吏出来。

    小吏死了。

    账烧了。

    上头的人换身衣裳,继续清白。

    法打的是影子。

    人还站在太阳底下。

    谢停云写到收束时,屋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窗纸轻响。

    他笔锋慢下来。

    “边饷之弊,不在国贫,而在公器多孔;不在民薄,而在蠹口太深。愿朝廷勿以文章粉饰仓空,勿以忠义宽贷贪墨。使银有来路,粮有去处,卒有饱食,官有畏心。则北风虽急,边城不寒;戍卒虽远,国家不负。”

    最后一句落下。

    “国家不负,则人心不散;人心不散,则山河可守。”

    谢停云收笔。

    半个时辰,刚好烧尽。

    屋里没有人说话。

    韩执中拿起那篇新策,一字一句往下看。

    他读得很慢。

    慢到陆小乙都开始紧张,生怕老爷子看着看着忽然来一句“不行”。

    可韩执中没有说不行。

    他读到“四簿互验”时,指尖微颤。

    读到“三仓定粮”时,眼神发亮。

    读到“责若不穿人,法便只打影子”时,他忽然闭了闭眼。

    许久之后,韩执中把原卷和新策并排放在桌上。

    一份写得锋利。

    一份写得更深。

    原卷像破门之锤。

    新策像入骨之钉。

    韩执中抬头看谢停云。

    “此文若在乡试卷上。”

    他停了一下。

    “仍为第一。”

    几名同考官脸色皆变。

    这不是夸。

    这是定论。

    薛闻之终于敛了笑。

    谢停云拱手。

    “韩公谬赞。”

    韩执中冷哼。

    “别装,你心里很得意。”

    谢停云诚恳道:“学生尽量控制。”

    陆小乙差点又想喊。

    这次他自己捂住了嘴。

    韩执中看向众人。

    “同题重作,文气不衰,策意更进。若还有人说谢停云泄题取名……”

    他声音冷下来。

    “便先把这篇文章背熟,再来老夫面前丢人。”

    这话刚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差役匆匆进来,脸色难看。

    “韩公,贡院外聚了许多人。”

    韩执中皱眉。

    “何事?”

    差役低声道:“有人在外头喊,说谢停云卷角有暗记,解元之名不清不白。”

    屋里众人齐齐看向薛闻之。

    薛闻之神色平静。

    仿佛早已知道风会往哪里吹。

    差役咽了口唾沫。

    “还有人说……”

    韩执中道:“说。”

    “说谢停云考前破庙泄题,韩公若不革其名,便是包庇寒门舞弊。”

    陆小乙眼睛一下红了。

    “放屁!”

    这一次,没人拦他。

    谢停云却只是低头看着墨迹未干的新策。

    然后,他笑了。

    “来得挺快。”

    韩执中看他。

    谢停云把笔搁下。

    “韩公。”

    “学生刚写完文章。”

    “正好出去。”

    “写给他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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