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房里，最后一句话落下，像一枚钉子钉进桌面。
不是学生该自辩。
是这座贡院该自辩。
三个同考官脸色齐齐变了。
这话若换成旁人说，已经近乎狂悖。
贡院是什么地方？
是朝廷取士之门，是一省文脉所系，是无数读书人把半条命押进去的龙门。
一个新科解元，刚从榜墙上摘下第一名的热气，便敢说贡院要自辩。
狂吗？
狂。
可偏偏桌上那份卷角半月，就像一只黑眼睛，冷冷盯着所有人。
狂话若无证据，叫寻死。
狂话若带证据，叫掀桌。
韩执中没有立刻发怒。
他看了谢停云许久，忽然问：“你可知，老夫为何今日叫你来？”
谢停云道：“核卷。”
“只核卷？”
“也核人。”
韩执中眼底终于动了一下。
“核谁？”
谢停云笑了笑。
“核学生是不是有真才，核韩公敢不敢真查，核薛大人……”
他停住。
薛闻之看着他，温和问：“核我什么？”
谢停云道：“核薛大人听见真话时，会不会还笑得这么好看。”
陆小乙差点鼓掌。
但他忍住了。
因为姜照雪刚才把手放在刀柄上，意思很明显：你敢乱喊，我就让你亲身体验什么叫安静。
薛闻之果然还在笑。
只是那笑意浅了一点。
韩执中忽然一拍桌案。
“够了。”
这一声不重，却让屋里所有人背脊发紧。
韩执中盯着谢停云。
“谢停云，你如今是解元，文名已起，寒门视你为旗。可旗太亮，最容易招箭。”
“学生明白。”
“你不明白。”
韩执中声音沉了下去。
“你以为中了解元，便能把从前踩你的人踩回去。你以为看见暗记，便能顺藤摸瓜。你以为文章写得好，天下便会听你的理。”
谢停云没有反驳。
韩执中道：“但科场不是文会，朝堂更不是酒楼。酒楼里骂一句灵堂布得喜庆，众人会笑。朝堂上骂错一句，脑袋会掉。”
陆小乙缩了缩脖子。
他觉得韩公说得很有道理。
主要是脑袋这个部位，确实不适合掉。
谢停云道：“韩公今日若只想训我，学生听着。”
韩执中冷笑。
“听着？你这模样像听训？”
“学生心里很服。”
“脸上呢？”
“脸上天生不太配合。”
屋里有人差点喷茶。
韩执中看着他，忽然也被气笑了。
“好一张不配合的脸。”
他收起笑意，话锋一转。
“老夫问你三件事。”
谢停云拱手。
“韩公请问。”
韩执中指向桌上原卷。
“第一，边饷之题，考前从未外泄。你为何能在破庙中讲到粮道、账册、军仓？”
这话一出，薛闻之眼神微亮。
来了。
破庙讲学，是流言最容易咬住的地方。
谢停云若答不好，“泄题”二字立刻就能扎进他骨头。
谢停云却像早知道会问。
“因为寒门考生问的不是题，是活路。”
韩执中皱眉。
谢停云道：“省城客栈被包，寒门住破庙；米价涨，炭价涨，纸价也涨。一个考生从乡下来，路费、束修、住宿、吃食，样样要钱。穷人进考场，先问的不是文章怎么写，而是自己能不能活到放榜。”
屋里静了静。
“学生讲粮道，是因为寒门先懂粮从哪里来。讲账册，是因为穷人最怕糊涂账。讲军仓，是因为边军也穷，寒门也穷，天下许多难题，根子都在一个字。”
韩执中问：“何字？”
“缺。”
谢停云道：“缺粮，缺银，缺路，缺能把账摊在太阳底下的人。”
韩执中眼神微沉。
“第二问。”
他拿起原卷。
“你策中说，边饷三弊，弊在源、运、验。若让你只留一策，先改何处？”
几名同考官立刻竖起耳朵。
这问题比第一问狠。
策论里写十条不难，真要落地，只能先取一刀。取错了，便是纸上谈兵。
谢停云没有迟疑。
“先改验。”
韩执中问：“为何不是源？朝廷拨银不足，源头不改，何谈其余？”
“因为源头在京，不在一省。”
谢停云道：“京中拨不足，是朝堂大病。学生如今摸不到。但验收在州府、在粮仓、在驿道节点。若验收不清，拨再多也是肥虫。先把每一袋粮到没到、少没少、谁签字、谁担责写清楚，虫子才会从米里爬出来。”
韩执中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若虫子太多，反噬于你？”
谢停云笑了。
“那就说明查对了地方。”
这句话落下，韩执中终于沉默。
薛闻之脸上的笑意却更淡了。
韩执中又问第三件事。
“若老夫今日查你，寒门以为老夫打压解元；若老夫不查你，世家便说老夫偏护寒门。你若是老夫，该如何处置？”
这题最险。
答“查”，寒门寒心。
答“不查”，便显私心。
谢停云低头看着卷子。
片刻后，他道：“公开查。”
韩执中眼神一厉。
谢停云道：“关起门来查，查出真相也会被说成私相授受。只查我一人，便正中对方下怀。学生若有罪，愿当众革名；学生若无罪，也不能只洗自己。”
他抬头。
“要查，就查所有高分卷。要核，就核所有经手人。让榜墙前那些考生看见，贡院查的不是谢停云，是科场这口井里有没有毒。”
屋里一片死寂。
韩执中终于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背对众人许久。
半晌，他问：“谢停云，你怕不怕？”
“怕。”
这个答案让所有人一愣。
谢停云坦然道：“学生怕死，怕疼，怕我娘无人照顾，也怕刚刚亮起来的寒门火又被人一脚踩灭。”
他顿了顿。
“但怕归怕，路不能让。”
“若今日退一步，以后每个寒门高中，别人都能问一句：你是不是也有暗记？”
“那学生这个解元，便不是旗。”
“是钉在寒门额头上的脏印。”
韩执中转过身。
他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审视。
不是看考生。
是看一个将来可能入朝、可能搅动天下的人。
“好。”
他从案下取出一张空白贡纸，放到谢停云面前。
“既然你说文章若是偷来的，补不出来。”
韩执中亲手磨墨。
“那便补。”
陆小乙瞪大眼。
“现在？”
韩执中冷冷看他。
“你替他写？”
陆小乙立刻把锅盖抱紧。
“我替公子祈福。”
谢停云看着那张空白贡纸。
韩执中道：“同题，边饷。”
“限半个时辰。”
“不可照旧卷重写。”
“老夫要看，你胸中究竟是死文章，还是活办法。”
薛闻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半个时辰。
同题另写。
这比口问更险。
若写得差，解元名声立刻裂开。
若写得与原卷太像，便证明早有准备。
谢停云却笑了。
他伸手握住笔。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轰然亮起。
书灵问：“是否调用高阶财政军需类知识？”
谢停云在心里道：“不用全调。”
“给我开目录。”
“我自己写。”
书灵看着他，忽然点了点头。
“准。”
谢停云蘸墨。
笔锋悬在纸上。
下一瞬，落下第一句。
“边军一日无粮，朝堂万言皆轻。”
不是学生该自辩。
是这座贡院该自辩。
三个同考官脸色齐齐变了。
这话若换成旁人说，已经近乎狂悖。
贡院是什么地方？
是朝廷取士之门，是一省文脉所系，是无数读书人把半条命押进去的龙门。
一个新科解元，刚从榜墙上摘下第一名的热气，便敢说贡院要自辩。
狂吗？
狂。
可偏偏桌上那份卷角半月，就像一只黑眼睛，冷冷盯着所有人。
狂话若无证据，叫寻死。
狂话若带证据，叫掀桌。
韩执中没有立刻发怒。
他看了谢停云许久，忽然问：“你可知，老夫为何今日叫你来？”
谢停云道：“核卷。”
“只核卷？”
“也核人。”
韩执中眼底终于动了一下。
“核谁？”
谢停云笑了笑。
“核学生是不是有真才，核韩公敢不敢真查，核薛大人……”
他停住。
薛闻之看着他，温和问：“核我什么？”
谢停云道：“核薛大人听见真话时，会不会还笑得这么好看。”
陆小乙差点鼓掌。
但他忍住了。
因为姜照雪刚才把手放在刀柄上，意思很明显：你敢乱喊，我就让你亲身体验什么叫安静。
薛闻之果然还在笑。
只是那笑意浅了一点。
韩执中忽然一拍桌案。
“够了。”
这一声不重，却让屋里所有人背脊发紧。
韩执中盯着谢停云。
“谢停云，你如今是解元，文名已起，寒门视你为旗。可旗太亮，最容易招箭。”
“学生明白。”
“你不明白。”
韩执中声音沉了下去。
“你以为中了解元，便能把从前踩你的人踩回去。你以为看见暗记，便能顺藤摸瓜。你以为文章写得好，天下便会听你的理。”
谢停云没有反驳。
韩执中道：“但科场不是文会，朝堂更不是酒楼。酒楼里骂一句灵堂布得喜庆，众人会笑。朝堂上骂错一句，脑袋会掉。”
陆小乙缩了缩脖子。
他觉得韩公说得很有道理。
主要是脑袋这个部位，确实不适合掉。
谢停云道：“韩公今日若只想训我，学生听着。”
韩执中冷笑。
“听着？你这模样像听训？”
“学生心里很服。”
“脸上呢？”
“脸上天生不太配合。”
屋里有人差点喷茶。
韩执中看着他，忽然也被气笑了。
“好一张不配合的脸。”
他收起笑意，话锋一转。
“老夫问你三件事。”
谢停云拱手。
“韩公请问。”
韩执中指向桌上原卷。
“第一，边饷之题，考前从未外泄。你为何能在破庙中讲到粮道、账册、军仓？”
这话一出，薛闻之眼神微亮。
来了。
破庙讲学，是流言最容易咬住的地方。
谢停云若答不好，“泄题”二字立刻就能扎进他骨头。
谢停云却像早知道会问。
“因为寒门考生问的不是题，是活路。”
韩执中皱眉。
谢停云道：“省城客栈被包，寒门住破庙；米价涨，炭价涨，纸价也涨。一个考生从乡下来，路费、束修、住宿、吃食，样样要钱。穷人进考场，先问的不是文章怎么写，而是自己能不能活到放榜。”
屋里静了静。
“学生讲粮道，是因为寒门先懂粮从哪里来。讲账册，是因为穷人最怕糊涂账。讲军仓，是因为边军也穷，寒门也穷，天下许多难题，根子都在一个字。”
韩执中问：“何字？”
“缺。”
谢停云道：“缺粮，缺银，缺路，缺能把账摊在太阳底下的人。”
韩执中眼神微沉。
“第二问。”
他拿起原卷。
“你策中说，边饷三弊，弊在源、运、验。若让你只留一策，先改何处？”
几名同考官立刻竖起耳朵。
这问题比第一问狠。
策论里写十条不难，真要落地，只能先取一刀。取错了，便是纸上谈兵。
谢停云没有迟疑。
“先改验。”
韩执中问：“为何不是源？朝廷拨银不足，源头不改，何谈其余？”
“因为源头在京，不在一省。”
谢停云道：“京中拨不足，是朝堂大病。学生如今摸不到。但验收在州府、在粮仓、在驿道节点。若验收不清，拨再多也是肥虫。先把每一袋粮到没到、少没少、谁签字、谁担责写清楚，虫子才会从米里爬出来。”
韩执中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若虫子太多，反噬于你？”
谢停云笑了。
“那就说明查对了地方。”
这句话落下，韩执中终于沉默。
薛闻之脸上的笑意却更淡了。
韩执中又问第三件事。
“若老夫今日查你，寒门以为老夫打压解元；若老夫不查你，世家便说老夫偏护寒门。你若是老夫，该如何处置？”
这题最险。
答“查”，寒门寒心。
答“不查”，便显私心。
谢停云低头看着卷子。
片刻后，他道：“公开查。”
韩执中眼神一厉。
谢停云道：“关起门来查，查出真相也会被说成私相授受。只查我一人，便正中对方下怀。学生若有罪，愿当众革名；学生若无罪，也不能只洗自己。”
他抬头。
“要查，就查所有高分卷。要核，就核所有经手人。让榜墙前那些考生看见，贡院查的不是谢停云，是科场这口井里有没有毒。”
屋里一片死寂。
韩执中终于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背对众人许久。
半晌，他问：“谢停云，你怕不怕？”
“怕。”
这个答案让所有人一愣。
谢停云坦然道：“学生怕死，怕疼，怕我娘无人照顾，也怕刚刚亮起来的寒门火又被人一脚踩灭。”
他顿了顿。
“但怕归怕，路不能让。”
“若今日退一步，以后每个寒门高中，别人都能问一句：你是不是也有暗记？”
“那学生这个解元，便不是旗。”
“是钉在寒门额头上的脏印。”
韩执中转过身。
他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审视。
不是看考生。
是看一个将来可能入朝、可能搅动天下的人。
“好。”
他从案下取出一张空白贡纸，放到谢停云面前。
“既然你说文章若是偷来的，补不出来。”
韩执中亲手磨墨。
“那便补。”
陆小乙瞪大眼。
“现在？”
韩执中冷冷看他。
“你替他写？”
陆小乙立刻把锅盖抱紧。
“我替公子祈福。”
谢停云看着那张空白贡纸。
韩执中道：“同题，边饷。”
“限半个时辰。”
“不可照旧卷重写。”
“老夫要看，你胸中究竟是死文章，还是活办法。”
薛闻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半个时辰。
同题另写。
这比口问更险。
若写得差，解元名声立刻裂开。
若写得与原卷太像，便证明早有准备。
谢停云却笑了。
他伸手握住笔。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轰然亮起。
书灵问：“是否调用高阶财政军需类知识？”
谢停云在心里道：“不用全调。”
“给我开目录。”
“我自己写。”
书灵看着他，忽然点了点头。
“准。”
谢停云蘸墨。
笔锋悬在纸上。
下一瞬，落下第一句。
“边军一日无粮，朝堂万言皆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