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省城的风就钻进了醉仙楼的窗缝。

    谢停云醒得早。

    不是因为他解元之后激动得睡不着。

    恰恰相反,他昨夜睡得很沉。

    陆小乙在门外守了一夜,期间进来看过三次。第一次看见谢停云睡得像死过去,吓得差点喊大夫;第二次看见他翻了个身,又觉得公子不愧是公子,连睡觉都很有解元气象;第三次干脆抱着锅盖蹲在门槛旁,开始脑补自己日后是不是也能混个“解元书童”的名号。

    姜照雪经过时看了他一眼。

    “你蹲这里做什么?”

    陆小乙认真道:“守护我家公子的文气。”

    姜照雪沉默片刻。

    “文气若知道你拿锅盖守它,怕是当场改投顾怀璧。”

    陆小乙捂住胸口。

    这话太毒。

    比贡院的隔夜馒头还硬。

    谢停云推门出来时,听见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

    “别吵了。”

    他看向东方。

    天边刚露出一点鱼肚白,贡院方向还笼在青灰雾色里,像一头没睡醒的巨兽。

    昨夜醉仙楼里满堂红绸,寒门考生哭笑成团,柳承嗣脸白得像刚从墙上刮下来的灰。

    可热闹退后,剩下的只有那张名帖。

    青字号二十七。

    卷角。

    谢停云指尖仍能记起名帖边缘那一点粗糙感。

    书库里,书灵坐在一摞书上,晃着小短腿。

    “检测到宿主即将接触科场核心证物。”

    谢停云在心里问:“能开检索吗?”

    书灵道:“可开启基础辨伪类目。”

    下一瞬,几本书浮在他眼前。

    《古代纸张工艺简表》。

    《墨迹渗透与纸纤维观察》。

    《档案封存常识》。

    贡院门口,韩执中的属官已经等在那里。

    昨日放榜时人山人海,今日却冷清得厉害。榜墙前只剩些不肯散去的寒门考生,有人还在抬头看黄榜最上方那三个字,像怕一眨眼就会消失。

    “谢解元,请。”

    属官态度比昨日客气,却也更谨慎。

    谢停云跨进贡院,陆小乙刚要跟,被差役拦下。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陆小乙立刻急了:“我不是闲杂人等,我是解元身边最不闲的人!”

    差役没听懂,但觉得这话大概不是什么官话。

    姜照雪淡淡道:“让他进。”

    差役看向属官。

    属官犹豫片刻,还是点头。

    毕竟昨夜守弥封房时,这位抱锅盖的小书童误打误撞立了功。虽然方式不太体面,但贡院如今最不缺体面,最缺活证人。

    旧书房里,韩执中正在等。

    他一夜未睡,眼下有青色,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桌上放着一只铁匣,封泥未破,韩执中的私印压在上头,朱色像干涸的血。

    “来了。”

    韩执中抬眼。

    谢停云行礼。

    “学生见过韩公。”

    韩执中没有寒暄,直接指向铁匣。

    “青字号二十七,你的原卷。”

    屋里还有三名同考官,两名誊录官,以及昨夜被卸了下巴、如今被绑在角落里的赵槐。

    赵槐脸色灰败,眼神躲闪,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鼠。

    薛闻之也在。

    他仍是那副温厚模样,袖口整洁,笑意恰到好处。

    若不是谢停云早知此人底细,几乎要以为他只是来旁听的老好人。

    韩执中亲手启封。

    封泥裂开的声音很轻。

    可屋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卷子被取出。

    贡纸平整,墨迹誊录清晰,卷角处果然有一点极淡的痕迹。

    不仔细看,像墨汁不慎溅上。

    仔细看,也还是像墨汁不慎溅上。

    这才可怕。

    太像偶然,便足以掩盖蓄意。

    韩执中把卷子推到谢停云面前。

    “看。”

    谢停云没有立刻碰卷。

    他先看桌面,又看烛火,再看窗外光线。

    众人微微皱眉。

    薛闻之温声道:“谢解元可是看不出?”

    这话很轻,却像一根针。

    看不出,便说明韩执中多疑。

    看出来,便说明谢停云早知暗记。

    屋里气氛瞬间变了。

    陆小乙听不懂弯弯绕绕,只觉得这位薛大人说话像凉茶里泡了刀片。

    谢停云却笑了。

    “看证物,不能只看正面。”

    他抬手,让属官把烛台移到卷角侧后。

    烛光斜斜压过纸面。

    那一点淡墨忽然变了。

    墨点旁边的纸纹里,浮出半圈极细的水痕。

    像半片月。

    也像一只睁开的黑眼睛。

    屋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韩执中眼神沉下去。

    谢停云又取来一张空白贡纸,放在旁边,同样用斜光照着。

    空白贡纸干净。

    没有半月。

    他再把卷子翻到背面。

    那半月痕迹依旧在,只是更淡,像藏在骨头里的旧伤。

    “墨点只是幌子。”

    谢停云道。

    “真正的暗记不在墨上,在纸里。若我没猜错,这是用加了松香的朱砂水先润过纸角,干后无色,遇热光斜照便现纹。”

    一名誊录官忍不住道:“你怎么知道?”

    谢停云认真道:“小时候穷,买不起好纸,什么烂纸都写过。纸有没有被水气伤过,一眼看得出。”

    陆小乙立刻点头。

    “对,我家公子穷得很专业。”

    屋里死寂了一瞬。

    韩执中的眼角抽了抽。

    姜照雪站在门边,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谢停云继续道:“更巧的是,这半月痕不该出现在已誊录的朱卷上。若是在入场前纸张自带瑕疵,贡院选纸时该剔除。若是考生自己做的,入场搜检也该查出。若是誊录后才有,那就更有意思了。”

    他抬头,看向薛闻之。

    “说明有人在弥封、誊录、评卷之间,给它补了一只眼睛。”

    薛闻之神色不动。

    “谢解元慎言。科场事大,岂可凭一处纸纹便断人舞弊?”

    “薛大人说得对。”

    谢停云点头。

    “单独一份卷,有可能是偶然。”

    他伸手,轻轻点在卷角旁。

    “所以要看同批纸。看同样被评为上等的卷。看有没有半月、双线、残星之类不同痕迹。看这些痕迹是否和名次高低相合。看负责经手的人,是否总是那几位。”

    韩执中慢慢抬眼。

    谢停云的话不华丽。

    却很像他的策论。

    不问谁喊冤。

    只问证据链怎么走。

    薛闻之袖中手指轻轻一紧。

    谢停云看见了。

    他笑了笑。

    “薛大人不必紧张。”

    “我只是一个刚中的寒门解元,哪里懂这些阴私手段。”

    陆小乙小声嘀咕:“公子每次说自己不懂,别人就该准备棺材了。”

    这回,连一个同考官都没忍住咳了一声。

    韩执中忽然道:“谢停云。”

    “学生在。”

    “若这暗记是真的,你可知后果?”

    谢停云道:“知道。”

    韩执中盯着他。

    “这只眼睛既能害你,也能保你。若有人说,你的解元,是因暗记被取中,你如何自辩?”

    屋里再次安静。

    这才是最毒的地方。

    暗记在他的卷上。

    哪怕他是受害者,也能被说成得利者。

    谢停云低头看着那份卷。

    片刻后,他笑了一声。

    “那就简单了。”

    韩执中皱眉:“简单?”

    “是。”

    谢停云抬头。

    “文章若是偷来的,补不出来。”

    “才学若是买来的,问不出来。”

    “暗记若只长在我一人的卷上,我谢停云任凭处置。”

    “可若这只眼睛不止看过我一人……”

    他看向满屋官员,声音很轻。

    “那今日该自辩的,便不是学生。”

    “是这座贡院。”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