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一句“还继续吗”，问得很轻。
可整座醉仙楼，像被人当头扣了一口大钟。
嗡的一声之后，只剩死寂。
红绸还挂着。
酒菜还热着。
说书人的折扇还摊在桌上，背后“妖才落第”四个字亮得刺眼。
刚才这些东西叫热闹。
现在叫证据。
每一根红绸都像在提醒众人：看，这里有人提前给解元摆了落第宴。
每一杯落第酒都像在认真发问：脸疼吗？
柳承嗣站在原地，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他想说不可能。
可榜墙就在那里。
韩执中亲唱。
主考评语明明白白。
谢停云不是侥幸中榜，不是吊在末尾，不是靠谁保了一条命。
他是解元。
第一。
最要命的是，柳承嗣昨日才满城发帖，今日又满楼摆宴。
这不是被打脸。
这是自己先把脸洗干净、摆正、点上香，然后请全城排队来抽。
楼里有人想笑。
但不敢。
于是笑意憋在喉咙里，变成一种古怪的咳嗽声。
“咳。”
“咳咳。”
“咳咳咳。”
一时间，醉仙楼像集体染了风寒。
陆小乙看得眼睛发亮。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壮观的沉默。
沉默里全是巴掌声。
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喊“我家公子天下第一”，姜照雪已经一个眼神递过去。
陆小乙立刻改口。
“我家公子……今日低调。”
谢停云看他。
“你对低调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陆小乙小声道：“已经很低了，我刚才差点喊到临安去。”
姜照雪嘴角微动，又很快压住。
她看向柳承嗣，眼神冷淡。
这个人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柳承嗣的狠，狠在阴私。
可他的格局太小。
小到只想看谢停云丢脸，却看不见身后那些真正想毁掉科场的人。
这样的人，很适合被利用。
也很适合被丢弃。
柳承嗣终于缓过一口气。
他强行扯出笑。
“谢兄高中，自是可喜可贺。今日此宴……”
他说到这里，卡住了。
此宴如何？
说是误会？
满墙宴帖还写着洗耻。
说是恭贺？
酒壶上“落第酒”三个字还没撕干净。
说是玩笑？
那全城发帖，也是玩笑？
柳承嗣第一次发现，文人最擅长的圆场，竟然也有圆不回来的时候。
谢停云很好心地替他补了一句。
“今日此宴，原为庆贺谢某落榜。”
满楼更静。
柳承嗣脸色青白。
谢停云继续道：“柳兄不必不好意思。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摆席也有摆错主题的时候。”
掌柜听得差点跪下。
这是什么安慰？
这是往人伤口上撒盐，还贴心问你要不要孜然。
柳承嗣咬牙：“谢停云，你莫要得意太早。乡试解元而已，会试、殿试，路还长。”
“对。”
谢停云点头。
“所以我今日不喝醉。”
他看向桌上那些酒菜。
“毕竟明日还要读书，不像柳兄，已经提前把我的庆功宴和自己的灵堂合办了，效率很高。”
终于有人没忍住。
“噗。”
这一声之后，整座楼的咳嗽更严重了。
有人低头喝茶，茶杯抖得像筛糠。
有人转身看窗外，肩膀一耸一耸。
还有人装作研究盘子上的花纹，研究得满脸通红。
柳承嗣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你——”
谢停云却不再看他。
他走到那张写着“妖才落第”的折扇前，拿起来看了看。
老说书人吓得脸都白了。
“谢解元，小老儿也是收钱办事……”
“别怕。”
谢停云道：“内容行业嘛，甲方给钱，乙方受罪，我懂。”
老说书人听不懂甲方乙方。
但他听出了活命的意思，连忙点头。
谢停云把折扇翻过来，抽笔蘸墨，在背面写下八个字。
“榜未开时，莫替天言。”
写完，他又觉得不够，索性让小二取来一张大纸。
满楼目光跟着他的笔走。
谢停云提笔，写下一首《题榜后》。
“十年灯火半窗霜，借得寒星照破墙。”
“莫道青云从此贵，人间还有未开荒。”
“一名若只荣一己，万卷何曾渡四方。”
“今日题名君莫醉，明朝还问旧科场。”
最后一笔落下，醉仙楼内外都安静了。
这首诗没有寻常高中后的狂喜。
没有春风得意。
也没有金榜题名后急着炫耀门楣的轻浮。
它前两句写寒。
中两句写醒。
后两句像一把刀，把所有人的目光从榜首那三个字，重新带回贡院那扇紧闭的门。
明朝还问旧科场。
这不是谢停云的庆功诗。
这是战书。
韩执中站在远处榜墙前，听人复述到最后一句，眼神微动。
他低声道：“倒是没被解元两个字冲昏头。”
属官问：“大人，要请他吗？”
韩执中看着醉仙楼方向。
“请。”
“明日一早，贡院核卷。”
醉仙楼里，寒门考生们已经围了上来。
孟扶舟向谢停云深深一揖。
“谢兄，若无你破庙讲学，我进不了前十。”
许清渠也红着眼道：“我也一样。”
石大春挠了挠头：“我没中。”
众人一静。
石大春却咧嘴笑了。
“但我还考。明年再来。”
谢停云看着他，认真道：“好。”
“明年再来。”
这一句，比安慰更重。
因为不是所有人的故事，都在今天圆满。
有人高中，有人落榜。
但只要还愿意再来，路就没有断。
楼里那些世家子弟的神情开始变得微妙。
他们原本以为，谢停云高中后必定狂傲。
可他没有。
他骂柳承嗣的时候很损。
对寒门考生说话时，却稳得像一盏灯。
这种反差，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沉。
因为一个只会狂的人，容易毁。
一个能狂也能稳的人，才真正可怕。
柳承嗣看着众人围向谢停云，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挤出了这间楼。
明明宴是他摆的。
银子是他花的。
帖子是他发的。
可现在，所有目光都不是他的。
他成了背景。
还是最难看的那种。
就在这时，一个青衣差役走进醉仙楼。
他没有看柳承嗣，径直来到谢停云面前。
“谢解元，韩公有请。”
满楼又是一静。
谢停云接过名帖。
名帖很简单。
只写着一句话。
“明晨入贡院，核青字号二十七原卷。”
青字号二十七。
谢停云眼神微微一凝。
姜照雪也看了过来。
差役压低声音：“韩公还说，请谢解元留意卷角。”
卷角？
谢停云指尖轻轻摩挲着名帖边缘。
脑中忽然闪过陆小乙那夜从后厨带回来的油纸条。
黑点。
青字号二十七。
卷角暗记。
醉仙楼仍旧热闹。
楼外寒门考生仍在欢呼。
柳承嗣的脸仍旧惨白。
可谢停云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抬头，看向贡院方向。
榜是放了。
名是正了。
但真正该算的账，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可整座醉仙楼，像被人当头扣了一口大钟。
嗡的一声之后，只剩死寂。
红绸还挂着。
酒菜还热着。
说书人的折扇还摊在桌上，背后“妖才落第”四个字亮得刺眼。
刚才这些东西叫热闹。
现在叫证据。
每一根红绸都像在提醒众人：看，这里有人提前给解元摆了落第宴。
每一杯落第酒都像在认真发问：脸疼吗？
柳承嗣站在原地，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他想说不可能。
可榜墙就在那里。
韩执中亲唱。
主考评语明明白白。
谢停云不是侥幸中榜，不是吊在末尾，不是靠谁保了一条命。
他是解元。
第一。
最要命的是，柳承嗣昨日才满城发帖，今日又满楼摆宴。
这不是被打脸。
这是自己先把脸洗干净、摆正、点上香，然后请全城排队来抽。
楼里有人想笑。
但不敢。
于是笑意憋在喉咙里，变成一种古怪的咳嗽声。
“咳。”
“咳咳。”
“咳咳咳。”
一时间，醉仙楼像集体染了风寒。
陆小乙看得眼睛发亮。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壮观的沉默。
沉默里全是巴掌声。
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喊“我家公子天下第一”，姜照雪已经一个眼神递过去。
陆小乙立刻改口。
“我家公子……今日低调。”
谢停云看他。
“你对低调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陆小乙小声道：“已经很低了，我刚才差点喊到临安去。”
姜照雪嘴角微动，又很快压住。
她看向柳承嗣，眼神冷淡。
这个人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柳承嗣的狠，狠在阴私。
可他的格局太小。
小到只想看谢停云丢脸，却看不见身后那些真正想毁掉科场的人。
这样的人，很适合被利用。
也很适合被丢弃。
柳承嗣终于缓过一口气。
他强行扯出笑。
“谢兄高中，自是可喜可贺。今日此宴……”
他说到这里，卡住了。
此宴如何？
说是误会？
满墙宴帖还写着洗耻。
说是恭贺？
酒壶上“落第酒”三个字还没撕干净。
说是玩笑？
那全城发帖，也是玩笑？
柳承嗣第一次发现，文人最擅长的圆场，竟然也有圆不回来的时候。
谢停云很好心地替他补了一句。
“今日此宴，原为庆贺谢某落榜。”
满楼更静。
柳承嗣脸色青白。
谢停云继续道：“柳兄不必不好意思。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摆席也有摆错主题的时候。”
掌柜听得差点跪下。
这是什么安慰？
这是往人伤口上撒盐，还贴心问你要不要孜然。
柳承嗣咬牙：“谢停云，你莫要得意太早。乡试解元而已，会试、殿试，路还长。”
“对。”
谢停云点头。
“所以我今日不喝醉。”
他看向桌上那些酒菜。
“毕竟明日还要读书，不像柳兄，已经提前把我的庆功宴和自己的灵堂合办了，效率很高。”
终于有人没忍住。
“噗。”
这一声之后，整座楼的咳嗽更严重了。
有人低头喝茶，茶杯抖得像筛糠。
有人转身看窗外，肩膀一耸一耸。
还有人装作研究盘子上的花纹，研究得满脸通红。
柳承嗣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你——”
谢停云却不再看他。
他走到那张写着“妖才落第”的折扇前，拿起来看了看。
老说书人吓得脸都白了。
“谢解元，小老儿也是收钱办事……”
“别怕。”
谢停云道：“内容行业嘛，甲方给钱，乙方受罪，我懂。”
老说书人听不懂甲方乙方。
但他听出了活命的意思，连忙点头。
谢停云把折扇翻过来，抽笔蘸墨，在背面写下八个字。
“榜未开时，莫替天言。”
写完，他又觉得不够，索性让小二取来一张大纸。
满楼目光跟着他的笔走。
谢停云提笔，写下一首《题榜后》。
“十年灯火半窗霜，借得寒星照破墙。”
“莫道青云从此贵，人间还有未开荒。”
“一名若只荣一己，万卷何曾渡四方。”
“今日题名君莫醉，明朝还问旧科场。”
最后一笔落下，醉仙楼内外都安静了。
这首诗没有寻常高中后的狂喜。
没有春风得意。
也没有金榜题名后急着炫耀门楣的轻浮。
它前两句写寒。
中两句写醒。
后两句像一把刀，把所有人的目光从榜首那三个字，重新带回贡院那扇紧闭的门。
明朝还问旧科场。
这不是谢停云的庆功诗。
这是战书。
韩执中站在远处榜墙前，听人复述到最后一句，眼神微动。
他低声道：“倒是没被解元两个字冲昏头。”
属官问：“大人，要请他吗？”
韩执中看着醉仙楼方向。
“请。”
“明日一早，贡院核卷。”
醉仙楼里，寒门考生们已经围了上来。
孟扶舟向谢停云深深一揖。
“谢兄，若无你破庙讲学，我进不了前十。”
许清渠也红着眼道：“我也一样。”
石大春挠了挠头：“我没中。”
众人一静。
石大春却咧嘴笑了。
“但我还考。明年再来。”
谢停云看着他，认真道：“好。”
“明年再来。”
这一句，比安慰更重。
因为不是所有人的故事，都在今天圆满。
有人高中，有人落榜。
但只要还愿意再来，路就没有断。
楼里那些世家子弟的神情开始变得微妙。
他们原本以为，谢停云高中后必定狂傲。
可他没有。
他骂柳承嗣的时候很损。
对寒门考生说话时，却稳得像一盏灯。
这种反差，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沉。
因为一个只会狂的人，容易毁。
一个能狂也能稳的人，才真正可怕。
柳承嗣看着众人围向谢停云，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挤出了这间楼。
明明宴是他摆的。
银子是他花的。
帖子是他发的。
可现在，所有目光都不是他的。
他成了背景。
还是最难看的那种。
就在这时，一个青衣差役走进醉仙楼。
他没有看柳承嗣，径直来到谢停云面前。
“谢解元，韩公有请。”
满楼又是一静。
谢停云接过名帖。
名帖很简单。
只写着一句话。
“明晨入贡院，核青字号二十七原卷。”
青字号二十七。
谢停云眼神微微一凝。
姜照雪也看了过来。
差役压低声音：“韩公还说，请谢解元留意卷角。”
卷角？
谢停云指尖轻轻摩挲着名帖边缘。
脑中忽然闪过陆小乙那夜从后厨带回来的油纸条。
黑点。
青字号二十七。
卷角暗记。
醉仙楼仍旧热闹。
楼外寒门考生仍在欢呼。
柳承嗣的脸仍旧惨白。
可谢停云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抬头，看向贡院方向。
榜是放了。
名是正了。
但真正该算的账，才刚刚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