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执中一出现,贡院外的声音便低了下去。

    不是因为他嗓门大。

    而是因为这位老主考站在那里,就像一块又硬又冷的石碑。

    省城许多人都知道韩执中的脾气。

    不收礼。

    不赴宴。

    不听人情。

    谁敢在他面前讲门路,他就敢当场问你门路通到哪座牢房。

    所以当他亲自来唱前十名时,连醉仙楼里的世家子弟也不敢再大声嬉笑。

    韩执中展开名册。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第十名,江州府,许清渠。”

    破庙方向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声欢呼。

    许清渠整个人傻在原地。

    他原本已经做好落榜准备,甚至连回乡后怎么向族中解释都想好了。

    没想到第十名竟是自己。

    石大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许兄!你中了!前十!”

    许清渠被拍得差点吐血,却笑得像个傻子。

    醉仙楼里,有世家子弟脸色不好看了。

    破庙里的人,竟然进了前十。

    这不是好兆头。

    韩执中继续念。

    “第九名,湖阳府,沈砚。”

    “第八名,金陵府,陆怀仁。”

    “第七名,临川县,孟扶舟。”

    孟扶舟猛地抬头。

    他刚才明明在第四十七名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不对。

    那是同名?

    人群里有人喊:“第四十七名那个是孟扶舟,字不同!”

    孟扶舟怔了半晌,眼泪忽然下来了。

    第七。

    他一个连省城客栈都住不起、考前住破庙的人,中了第七。

    这一下,寒门考生彻底炸了。

    不是因为一个人高中。

    而是他们突然发现,破庙讲学不是笑话。

    谢停云教他们的破题法、审题法、策论骨架,真的能把人往上托。

    哪怕托不到所有人,也足以让几个人越过那道从前看不见的墙。

    柳承嗣脸色已经很难看。

    前十里出现两个破庙考生,这等于当众抽流言的脸。

    什么泄题分赃?

    若真是分题,怎么会有人第十,有人第七,还有人落榜?

    真相反倒更简单。

    他们学到了东西。

    世家最不愿承认的,恰恰是这个。

    韩执中并未停顿。

    “第六名,越州府,周敬之。”

    “第五名,东阳府,陶文简。”

    “第四名,金陵府,卢衡。”

    每念一个名字,榜墙前便响起一阵欢呼或哭声。

    可醉仙楼里却越来越静。

    第四了。

    谢停云还没出现。

    柳承嗣原本沉下去的心,又一点点浮上来。

    前十里有破庙考生又如何?

    只要谢停云不在,今日他仍然能赢。

    甚至更好。

    他可以说谢停云只是会教别人,自己却不中。

    可以说他靠蛊惑寒门聚名,却终究难登正榜。

    才名这种东西,最怕差一点。

    差一点中,就是没中。

    差一点登顶,就是没登顶。

    柳承嗣看向谢停云,声音放得很轻。

    “谢兄,第四了。”

    谢停云点头。

    “我耳朵还在。”

    “第三名若仍无你呢?”

    “那就听第二名。”

    “第二名若仍无你呢?”

    谢停云看他一眼。

    “你这人,怎么比陆小乙还急?”

    陆小乙本来紧张得快哭,听见这话下意识反驳:“公子,我急得有理有据!”

    姜照雪忍不住偏头笑了一下。

    很快又压下去。

    榜墙前,韩执中念到第三名。

    “第三名,云州府,季长宁。”

    柳承嗣眼底亮了。

    第三没有。

    韩执中继续:“第二名,江宁府,顾怀瑜。”

    人群里爆出一阵惊呼。

    顾家子弟。

    江南名门。

    若无意外,今日解元很可能就在顾怀瑜与卢衡之间。

    柳承嗣终于笑了。

    他甚至懒得掩饰。

    “谢兄。”

    他举起酒杯。

    “第二也无你。”

    “看来你要等的最后一页,只剩一行了。”

    满楼目光都落在谢停云身上。

    陆小乙的脸已经白得像墙。

    石大春在人群里死死盯着韩执中,呼吸粗重。

    孟扶舟抹了一把眼泪,心又悬起来。

    前十有破庙。

    可若没有谢停云,这场胜利仍旧缺了一根梁。

    韩执中捧着名册,忽然没有立刻念。

    他抬头,看向榜墙前密密麻麻的人。

    又看向不远处的醉仙楼。

    那一眼很冷。

    冷得柳承嗣握杯的手微微一僵。

    韩执中缓缓开口:“本科乡试,取士一百二十名。前十诸卷,老夫亲核三遍。经义、诗赋、策论,皆有评议。科场取士,不问寒贵,不问门第,不问流言,只问文章。”

    最后四个字落下,许多人心头都是一震。

    不问流言。

    这话像是专门说给省城听的。

    韩执中低头,看向最后一行。

    “第一名。”

    人群屏住呼吸。

    柳承嗣脸上的笑绷到了极致。

    韩执中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清楚楚撞在榜墙上。

    “临安县,谢停云。”

    天地一静。

    那一瞬间,省城像被人按住了喉咙。

    风停了。

    锣停了。

    连醉仙楼后厨的锅铲都停了。

    下一刻,陆小乙的声音炸开。

    “我家公子天下第一——不对!是全省第一!”

    这一嗓子,像把整条街都点着了。

    寒门考生先反应过来。

    “谢兄中了!”

    “解元!”

    “寒门解元!”

    石大春一把抱住孟扶舟,差点把人勒断气。

    许清渠哭着笑,笑着哭。

    榜墙前有人跟着喊,有人呆呆看着榜首那三个字。

    谢停云。

    那个被说泄题的人。

    那个被说落榜的人。

    那个住破庙、教寒门、被世家嘲笑的人。

    竟然是第一。

    真正的第一。

    韩执中身后,差役将最后一卷黄榜贴上。

    榜首之位,墨迹未干。

    谢停云三个字,高悬最上。

    旁边还有主考评语。

    “经义稳重,诗赋有骨,策论切中边饷三弊,言之有物,可置第一。”

    可置第一。

    这四个字,比任何夸赞都重。

    因为它不是文会喝彩。

    是科场定论。

    醉仙楼里,柳承嗣手中的酒杯“啪”一声落在地上。

    酒水溅开,像一滩碎掉的脸面。

    谢停云终于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看着榜墙上自己的名字,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人知道,这一口气里有多少东西。

    原主背过的冤。

    谢母病榻前的泪。

    寒门破庙里的灯。

    还有那些被流言压到抬不起头的人。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轰然亮起。

    无数书页翻动,像一场大风穿过千年。

    书灵的声音第一次少了几分毒舌。

    “检测到寒门文名大幅传播。”

    “检测到科举正名。”

    “文德值增长。”

    “宿主文道评级提升:可教之材。”

    谢停云嘴角一抽。

    “都解元了,才可教之材?”

    书灵认真道:“别膨胀。”

    谢停云差点笑出声。

    楼下,掌柜忽然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快!把落第酒的签撕了!”

    小二慌得手忙脚乱。

    有人问:“换什么?”

    掌柜咬牙:“换题名酒!”

    谢停云转身,看向脸色惨白的柳承嗣。

    “柳兄。”

    柳承嗣僵硬抬头。

    谢停云笑得温和。

    “你这席,还继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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