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张榜贴到第二十名时，榜墙前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还没有？”
“谢停云不会真落了吧？”
“别急，也许在前十九。”
说这话的人声音很虚。
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前十九是什么概念？
乡试三年一次，一省寒窗尽在其中。
许多世家子弟自幼请名师、读藏书、练时文，祖父讲完父亲讲，父亲讲完先生讲。
他们从会握笔那天起，路就被铺好了。
寒门呢？
寒门往往连灯油都要算着用。
一卷书借来，先抄一遍，再背一遍，最后还要担心雨天屋漏，把纸泡成浆糊。
所以榜墙前的人都明白，寒门能中，已是万幸。
寒门想登前列，那就不是努力。
那是要把命烧成灯。
谢停云能不能烧到那里？
原本很多人信。
现在，他们开始不敢信了。
醉仙楼里，世家子弟的笑声一点点大起来。
“谢兄，前二十仍无名，看来韩公也并非只看嘴皮子。”
“话不能这么说，谢兄还是有才的。只是科举不比文会，不能靠几句奇言怪语取胜。”
“寒门才名，终究虚火多些。”
这话一出，楼下大堂几个寒门考生脸色都变了。
虚火。
他们这些人的十年寒窗，在别人嘴里，就成了虚火。
陆小乙气得想扑上去。
姜照雪一把按住他的肩。
“别动。”
陆小乙眼眶发红。
“他们骂公子。”
姜照雪道：“所以更不能让他们看见你急。”
陆小乙咬着牙，硬生生把火咽回去。
他不聪明。
可他听得懂。
现在他若闹，别人就会说：看，寒门输不起。
这帮人坏就坏在这里。
他们先把你逼到墙角，再嘲笑你为什么喘得那么急。
榜墙前，孟扶舟慢慢低下头。
他明明中了。
第四十七名，足以让全家祖坟冒青烟。
可他却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若谢停云没中，那他们这些靠破题法、靠互助撑过来的寒门考生，今后都会被人指着脊梁说：你们不过是跟着一个骗子起哄。
石大春忽然道：“我不信。”
孟扶舟抬头。
石大春盯着榜墙，眼睛通红。
“我不懂四簿，也不懂屯田，可我听过谢兄讲策。那不是假的。”
旁边有人苦笑：“可榜上没有他。”
石大春把拳头攥得咯咯响。
“榜还没贴完。”
这句话很硬。
也很孤单。
因为榜墙上已经贴到第十一名。
谢停云仍旧无名。
醉仙楼二楼，柳承嗣终于站起身。
他端着酒，缓步走到谢停云桌前。
“第十一名了。”
谢停云抬头。
“我听得见。”
“那谢兄可还等？”
“等。”
柳承嗣笑意更深。
“等什么？等韩执中亲自把你名字写上去？”
满楼又是一阵笑。
谢停云没有笑。
他只是看向楼下那些沉默的寒门考生。
那些人有的中了，有的没中。
可此刻他们脸上都没有喜色。
因为世家笑的，不只是谢停云。
是他们所有人。
谢停云忽然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声音不大。
却让近处几桌安静下来。
他起身，走到楼梯口。
大堂里的人仰头看他。
榜墙前的人也听见动静，纷纷回头。
谢停云没有对柳承嗣说话。
他对那些寒门考生说：“把头抬起来。”
没人动。
谢停云声音淡了些。
“我说，把头抬起来。”
孟扶舟第一个抬头。
石大春抬头。
随后，破庙里那些衣衫寒旧的书生，一个接一个抬起头。
谢停云看着他们，缓缓道：“榜未尽，莫先替自己判死；路未穷，莫先替别人让道。寒门最怕的，不是朱门笑。朱门天天笑，笑久了牙还疼。寒门最怕的，是你们自己先信了命。”
楼里笑声消失了。
谢停云继续道：“有人说寒窗是虚火。错了。虚火烧不亮十年夜，虚火撑不到三场考。你们能站在这里，已经比许多人强。今日榜上有名，便往前走；今日无名，也把书捡起来，明年再来。输一次，不丢人。被人笑一次就跪下，才丢人。”
这番话不华丽。
甚至不像文章。
可它像一只手，稳稳托住了那些快要坠下去的人。
识海里，书库忽然微微一震。
书灵的声音响起。
“检测到寒门文信稳定。”
“文德值微增。”
谢停云在心里道：“这也算？”
书灵道：“使人不自弃，亦为教化。”
姜照雪站在窗侧，目光从那些寒门考生脸上掠过。
她忽然明白，谢停云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会写几首惊艳诗文。
诗文能让人叫好。
可让一群被命压弯的人重新抬头，这才叫动文脉。
动文脉的人，难怪墨社要怕。
谢停云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值了。
柳承嗣脸色沉了下来。
他最讨厌谢停云这一点。
明明快输了，却还总能说得像赢了一样。
他冷声道：“谢兄好口才。既然如此，不如趁榜未尽，作诗一首，也算给寒门诸君壮胆？”
这话阴毒。
若谢停云不作，是怕。
若作了，待会儿落榜，诗越好，笑话越大。
众人都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沉默片刻，忽然提笔。
酒楼小二连忙递纸。
谢停云没有铺陈，也没有苦吟。
笔锋落下，便是四句。
“莫向朱门问短长，一灯曾照十年霜。”
“榜前纵有千人笑，纸上犹存万古光。”
大堂里静得只剩呼吸。
谢停云写完，又补两句。
“今日若无吾辈路，明朝便以笔开荒。”
“寒云不压寒窗火，烧到天明自见章。”
六句成篇，不拘格律，却字字砸在心口。
寒门考生里，有人眼眶红了。
石大春低声念：“寒云不压寒窗火……”
他忽然觉得，自己握柴刀的手不抖了。
柳承嗣脸色难看。
那些早先跟着柳承嗣笑的人，忽然笑不出来了。
他们可以嘲讽谢停云落榜。
却很难嘲讽这几句。
因为十年霜是真的，寒窗火也是真的。
哪怕他们锦衣玉食，也曾在深夜里被先生罚抄到手腕酸痛。
读书这件事，最公平也最不公平。
不公平在书价、名师、门第、路引，一开始就把人分了高低。
公平在落笔那一刻，墨不会替贵人多香三分，也不会替穷人少黑半寸。
谢停云这几句，正扎在这里。
这诗若在谢停云高中后写，叫锦上添花。
可在名字迟迟未出时写，才更扎人。
因为它不是替胜利喝彩。
它是在败局未定前，先把脊梁立住。
窗外，锣声忽然再响。
榜吏高喊：“前十名，由主考韩公亲唱！”
人群轰然一震。
贡院门口，一辆青帷马车停下。
韩执中穿着旧青袍，缓缓走到榜墙前。
他身后差役捧着最后一卷黄榜。
柳承嗣猛地转身。
谢停云也抬眼望去。
前十。
终于来了。
“还没有？”
“谢停云不会真落了吧？”
“别急，也许在前十九。”
说这话的人声音很虚。
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前十九是什么概念？
乡试三年一次，一省寒窗尽在其中。
许多世家子弟自幼请名师、读藏书、练时文，祖父讲完父亲讲，父亲讲完先生讲。
他们从会握笔那天起，路就被铺好了。
寒门呢？
寒门往往连灯油都要算着用。
一卷书借来，先抄一遍，再背一遍，最后还要担心雨天屋漏，把纸泡成浆糊。
所以榜墙前的人都明白，寒门能中，已是万幸。
寒门想登前列，那就不是努力。
那是要把命烧成灯。
谢停云能不能烧到那里？
原本很多人信。
现在，他们开始不敢信了。
醉仙楼里，世家子弟的笑声一点点大起来。
“谢兄，前二十仍无名，看来韩公也并非只看嘴皮子。”
“话不能这么说，谢兄还是有才的。只是科举不比文会，不能靠几句奇言怪语取胜。”
“寒门才名，终究虚火多些。”
这话一出，楼下大堂几个寒门考生脸色都变了。
虚火。
他们这些人的十年寒窗，在别人嘴里，就成了虚火。
陆小乙气得想扑上去。
姜照雪一把按住他的肩。
“别动。”
陆小乙眼眶发红。
“他们骂公子。”
姜照雪道：“所以更不能让他们看见你急。”
陆小乙咬着牙，硬生生把火咽回去。
他不聪明。
可他听得懂。
现在他若闹，别人就会说：看，寒门输不起。
这帮人坏就坏在这里。
他们先把你逼到墙角，再嘲笑你为什么喘得那么急。
榜墙前，孟扶舟慢慢低下头。
他明明中了。
第四十七名，足以让全家祖坟冒青烟。
可他却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若谢停云没中，那他们这些靠破题法、靠互助撑过来的寒门考生，今后都会被人指着脊梁说：你们不过是跟着一个骗子起哄。
石大春忽然道：“我不信。”
孟扶舟抬头。
石大春盯着榜墙，眼睛通红。
“我不懂四簿，也不懂屯田，可我听过谢兄讲策。那不是假的。”
旁边有人苦笑：“可榜上没有他。”
石大春把拳头攥得咯咯响。
“榜还没贴完。”
这句话很硬。
也很孤单。
因为榜墙上已经贴到第十一名。
谢停云仍旧无名。
醉仙楼二楼，柳承嗣终于站起身。
他端着酒，缓步走到谢停云桌前。
“第十一名了。”
谢停云抬头。
“我听得见。”
“那谢兄可还等？”
“等。”
柳承嗣笑意更深。
“等什么？等韩执中亲自把你名字写上去？”
满楼又是一阵笑。
谢停云没有笑。
他只是看向楼下那些沉默的寒门考生。
那些人有的中了，有的没中。
可此刻他们脸上都没有喜色。
因为世家笑的，不只是谢停云。
是他们所有人。
谢停云忽然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声音不大。
却让近处几桌安静下来。
他起身，走到楼梯口。
大堂里的人仰头看他。
榜墙前的人也听见动静，纷纷回头。
谢停云没有对柳承嗣说话。
他对那些寒门考生说：“把头抬起来。”
没人动。
谢停云声音淡了些。
“我说，把头抬起来。”
孟扶舟第一个抬头。
石大春抬头。
随后，破庙里那些衣衫寒旧的书生，一个接一个抬起头。
谢停云看着他们，缓缓道：“榜未尽，莫先替自己判死；路未穷，莫先替别人让道。寒门最怕的，不是朱门笑。朱门天天笑，笑久了牙还疼。寒门最怕的，是你们自己先信了命。”
楼里笑声消失了。
谢停云继续道：“有人说寒窗是虚火。错了。虚火烧不亮十年夜，虚火撑不到三场考。你们能站在这里，已经比许多人强。今日榜上有名，便往前走；今日无名，也把书捡起来，明年再来。输一次，不丢人。被人笑一次就跪下，才丢人。”
这番话不华丽。
甚至不像文章。
可它像一只手，稳稳托住了那些快要坠下去的人。
识海里，书库忽然微微一震。
书灵的声音响起。
“检测到寒门文信稳定。”
“文德值微增。”
谢停云在心里道：“这也算？”
书灵道：“使人不自弃，亦为教化。”
姜照雪站在窗侧，目光从那些寒门考生脸上掠过。
她忽然明白，谢停云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会写几首惊艳诗文。
诗文能让人叫好。
可让一群被命压弯的人重新抬头，这才叫动文脉。
动文脉的人，难怪墨社要怕。
谢停云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值了。
柳承嗣脸色沉了下来。
他最讨厌谢停云这一点。
明明快输了，却还总能说得像赢了一样。
他冷声道：“谢兄好口才。既然如此，不如趁榜未尽，作诗一首，也算给寒门诸君壮胆？”
这话阴毒。
若谢停云不作，是怕。
若作了，待会儿落榜，诗越好，笑话越大。
众人都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沉默片刻，忽然提笔。
酒楼小二连忙递纸。
谢停云没有铺陈，也没有苦吟。
笔锋落下，便是四句。
“莫向朱门问短长，一灯曾照十年霜。”
“榜前纵有千人笑，纸上犹存万古光。”
大堂里静得只剩呼吸。
谢停云写完，又补两句。
“今日若无吾辈路，明朝便以笔开荒。”
“寒云不压寒窗火，烧到天明自见章。”
六句成篇，不拘格律，却字字砸在心口。
寒门考生里，有人眼眶红了。
石大春低声念：“寒云不压寒窗火……”
他忽然觉得，自己握柴刀的手不抖了。
柳承嗣脸色难看。
那些早先跟着柳承嗣笑的人，忽然笑不出来了。
他们可以嘲讽谢停云落榜。
却很难嘲讽这几句。
因为十年霜是真的，寒窗火也是真的。
哪怕他们锦衣玉食，也曾在深夜里被先生罚抄到手腕酸痛。
读书这件事，最公平也最不公平。
不公平在书价、名师、门第、路引，一开始就把人分了高低。
公平在落笔那一刻，墨不会替贵人多香三分，也不会替穷人少黑半寸。
谢停云这几句，正扎在这里。
这诗若在谢停云高中后写，叫锦上添花。
可在名字迟迟未出时写，才更扎人。
因为它不是替胜利喝彩。
它是在败局未定前，先把脊梁立住。
窗外，锣声忽然再响。
榜吏高喊：“前十名，由主考韩公亲唱！”
人群轰然一震。
贡院门口，一辆青帷马车停下。
韩执中穿着旧青袍，缓缓走到榜墙前。
他身后差役捧着最后一卷黄榜。
柳承嗣猛地转身。
谢停云也抬眼望去。
前十。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