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这日,省城天还没亮,贡院外已经挤满了人。

    榜墙前的青石地被踩得发亮。

    卖早点的挑着担子钻不进去,只能站在人群外围喊:“热饼!看榜不吃饼,中了也没力气喊!”

    有人骂他晦气。

    他立刻改口:“不中也得吃,不然没力气哭!”

    这下没人骂了。

    因为太真实。

    陆小乙趴在醉仙楼二楼窗边,脖子伸得像一只被命运掐住的鹅。

    “公子,怎么还不贴?”

    谢停云坐在桌边,面前一盏茶,茶旁边还放着柳承嗣特意准备的酒。

    酒壶上贴了小红签。

    落第酒。

    这名字阴损得很。

    也很柳承嗣。

    谢停云看了一眼,诚恳点评:“创意一般,执行很足。”

    陆小乙急得不行。

    “公子你还点评?榜墙那边人都快挤成肉饼了!”

    谢停云道:“放心,真成肉饼,掌柜会涨价卖。”

    不远处的掌柜听见,脸色复杂。

    他竟然认真想了想。

    柳承嗣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玉佩叮当,脸色比昨夜好看许多。

    因为他的人刚从贡院外回来,说榜吏会按旧例,从末名往前贴。

    乡试取一百二十人。

    越往前,越有分量。

    谢停云若真落榜,自然一名没有。

    若只是侥幸中个末尾,也足够打破“寒门妖才”的神话。

    总之,今日无论如何,他都能赢一点。

    他最怕的只有一种可能。

    谢停云高中前列。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柳承嗣便在心里掐灭了。

    不可能。

    薛闻之传来的消息不会错。

    青字号那份卷虽被韩执中保住,可外头流言已起,科场最忌争议。哪怕韩执中再古板,也不可能冒着满城议论,把谢停云高置榜首。

    考官也是人。

    是人,就会怕麻烦。

    柳承嗣举杯,笑看谢停云。

    “谢兄,今日若榜上无名,可有什么打算?”

    谢停云抬眼:“吃席。”

    柳承嗣笑意微僵。

    “我是说往后。”

    “往后再吃下一顿。”

    楼上几个世家子弟低低笑出声。

    他们笑谢停云嘴硬。

    也笑柳承嗣被噎。

    这种场面很微妙。

    他们今日来踩谢停云,但不代表他们就真把柳承嗣当回事。

    世家圈子里,看热闹第一,站队第二。

    谁赢,他们向谁举杯。

    谁丢脸,他们也不介意多踩一脚。

    这才叫成熟的人情世故。

    巳时一刻,贡院大门终于开了。

    两名差役先出,敲锣三声。

    “肃静——”

    这一声没什么用。

    人群反而更吵了。

    直到榜吏抬着第一卷黄榜出来,所有声音才像被刀切断。

    醉仙楼二楼,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只有谢停云还坐着。

    陆小乙回头看他:“公子!”

    “看你的。”

    谢停云把茶盏往前推了推。

    “我看茶。”

    陆小乙差点哭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老人家还跟茶对线?

    第一张榜贴上去。

    赌坊的人也混在人堆里。

    他们腰间挂着小算盘,眼睛比榜吏还亮。

    谢停云落榜这个盘口,昨夜已经被人压爆了。

    若他真落,庄家赔不了多少,却能借势再开一局“谢停云几日离省城”。

    若他中榜,尤其高中前列,那就不是赔钱的问题。

    那叫赌坊掌柜当场重新理解人生无常。

    有个小伙计挤到醉仙楼下,仰头问:“谢公子,要不要给自己压一注?”

    陆小乙差点跳起来:“现在还能压?”

    小伙计认真道:“能压,但只能压落榜。”

    陆小乙气笑了:“那你问个屁!”

    谢停云从窗边探出半张脸,道:“替我记一句,庄家如果只敢卖一种结果,那不叫盘口,叫棺材铺预售。”

    楼下顿时哄笑。

    小伙计脸都绿了,抱着算盘挤回人群。

    第一百二十名。

    第一百一十九名。

    第一百一十八名。

    人群里很快有哭声,也有笑声。

    有人抱着亲友跳起来,差点把鞋甩到别人脸上。

    有人看了三遍没看到自己名字,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科举就是这样。

    一张纸,能把十年灯火分成两半。

    一半叫青云。

    一半叫回家。

    陆小乙一边听楼下报喜,一边数。

    “第一百一十……一百……九十……”

    没有谢停云。

    他起初松了口气。

    毕竟公子怎么也不该在末尾。

    可到第八十名还没有时,他开始发慌。

    到第六十名还没有时,他嘴唇都白了。

    “公子……”

    谢停云端起茶,吹了吹浮沫。

    “急什么。”

    陆小乙声音发颤:“我怕他们把你漏了。”

    谢停云认真道:“那韩执中就该辞职了。”

    坐在不远处的姜照雪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人嘴上淡定,手指却轻轻敲着杯沿。

    一下,两下。

    他也不是不紧张。

    只是他不把紧张拿出来给别人当菜吃。

    榜墙前,寒门考生聚在一处。

    孟扶舟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四十七名。

    他愣了很久,身边人推他,他才反应过来。

    中了。

    可他没有笑。

    因为榜上仍旧没有谢停云。

    石大春站在他身边,脸色比落榜还难看。

    “谢兄呢?”

    没人回答。

    第二张榜贴完。

    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一个中年妇人在人群外跪下,手里攥着一双旧布鞋。

    她儿子没中。

    鞋是她连夜缝的,说等儿子高中后穿着回乡,好让邻里看见体面。

    可现在鞋还新,人却像被抽空了魂。

    谢停云看见那双鞋,眼神微微一顿。

    科举的残酷,不在有人笑。

    在于有人把全家的盼头缝进一双鞋里,最后连路都不知道该往哪走。

    所以他必须赢。

    不只是为自己。

    也是为了让那些没中的人知道,寒门这条路虽然窄,却不是死路。

    从一百二十到三十一。

    谢停云三个字,始终没出现。

    醉仙楼里,柳承嗣脸上的笑终于压不住了。

    他提起那壶落第酒,亲自给谢停云倒了一杯。

    酒水入杯,声音清亮。

    像一枚铜钱落进棺材。

    “谢兄。”

    柳承嗣慢慢道。

    “看来这杯酒,你今日不得不饮了。”

    满楼目光落在谢停云身上。

    谢停云看着那杯酒,忽然笑了。

    “柳兄。”

    “嗯?”

    “你平日看话本吗?”

    柳承嗣皱眉:“什么意思?”

    谢停云指了指榜墙方向。

    “真正的爽文,不到最后一页,不翻底牌。”

    柳承嗣听不懂爽文。

    但听懂了嘴硬。

    他冷笑一声。

    “那我倒要看看,谢兄还能嘴硬到第几名。”

    窗外,锣声再响。

    第三张榜,被两名差役抬了出来。

    前三十名。

    人群屏住呼吸。

    陆小乙的手死死抓着窗棂,指节发白。

    第二十九名。

    第二十八名。

    第二十七名。

    仍旧没有谢停云。

    柳承嗣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很低。

    却像刀背,慢慢刮过满楼人的耳朵。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