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从清晨起便挂了红绸。

    不是办喜事。

    掌柜问柳家仆从时,还特意确认了三遍。

    “柳公子,真挂红?若明日放榜,旁人高中,咱们挂红叫讨彩;可您这宴名……”

    柳承嗣坐在二楼雅间,手里捻着一只青瓷杯,笑得很冷。

    “就叫洗耻宴。”

    掌柜嘴角抽了抽。

    洗谁的耻,不用问。

    整座省城如今都知道,柳承嗣要在放榜当天,提前庆贺谢停云落榜。

    这事离谱到什么程度?

    桥头卖糖人的都不捏小兔子了,改捏一个书生跪在榜墙前,旁边插块牌子:寒门梦醒。

    据说卖得还不错。

    柳承嗣听见时,非但不怒,反而赏了那糖人两串钱。

    “让他多捏些。”

    他要的就是这个。

    谢停云这三个字,前些日子太亮了。

    亮到临安旧案、府城文会、破庙讲学,一桩桩都像巴掌,抽在柳承嗣脸上。

    他曾是临安第一才子。

    可现在旁人提起临安,先想到的是谢停云。

    提起柳承嗣,后面往往跟一句:哦,那个老被打脸的?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所以他必须把谢停云踩回泥里。

    还不能等榜出来再踩。

    那太没格调。

    真正的狠,是在众人半信半疑时先把棺材盖钉上,等第二天榜墙一开,全城都会觉得:柳公子果然早知内情。

    到那时,谢停云落榜不是意外。

    是判词。

    雅间里,几个省城诗社的才子已经到了。

    有人看着墙上那幅新题的宴帖,忍不住笑道:“柳兄这四句,妙啊。”

    红帖上写着——

    寒灯熄尽,野鹤归巢。

    妖名既坠,文道重昭。

    柳承嗣淡淡道:“随手之作。”

    他说随手,眼神却一直往众人脸上瞟。

    夸。

    快夸。

    读书人最讲含蓄,但柳承嗣此刻的眼神已经不含蓄了,几乎把“本公子要听彩虹屁”写在额头上。

    众人立刻懂了。

    “柳兄此帖,沉痛中有大义。”

    “谢停云若真泄题,此宴便是为江南文坛洗尘。”

    “不错。寒门可怜,可若寒门借可怜之名坏科场,便更可恨。”

    柳承嗣满意地饮了一口酒。

    他最喜欢这句话。

    把私怨说成公义,把嫉恨说成护道,文人这张嘴,总能把一滩脏水吹成山泉。

    这时,柳安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公子,请帖已送到破庙。”

    “他怎么说?”

    “谢停云说,来。”

    雅间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有人皱眉:“他真敢来?”

    柳承嗣手指一顿,随即冷笑。

    “他当然会来。”

    “此人最爱装镇定。只是明日榜墙前,他装得越稳,摔下去就越响。”

    楼下大堂也摆了席。

    柳家很舍得花银子。

    柳家还特意改了菜名。

    第一道叫“寒灯尽”。

    其实就是一碗熄了火端上来的冷豆腐。

    第二道叫“折桂空”。

    其实是桂花糕中间挖了个洞。

    第三道最损,叫“青云断”。

    厨子把一条青鱼剁成三截,摆得像文人断了脊梁。

    掌柜听完菜单,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开的是酒楼,不是阴曹地府的创意菜馆。

    可柳家给的钱太多。

    他真想退钱,可惜手不听良心的话。

    钱多到掌柜决定暂时放弃良心,回头再去城隍庙捐两炷香补一补。

    十六张桌,鸡鸭鱼肉,热酒温茶,连说书人都请了三个。

    其中一位老说书人拿着折扇,背后写了四个大字:妖才落第。

    掌柜看得心里发毛。

    他在醉仙楼开店二十年,见过庆寿、庆婚、庆升官,头一回见有人花钱庆贺别人没考上。

    这哪是摆宴。

    这是把缺德做成了流水席。

    同一时刻,破庙里也看见了那张红请帖。

    陆小乙气得绕着香炉转了三圈。

    “公子,我去把他们锅端了吧!”

    谢停云看他。

    “你端得动?”

    陆小乙想了想,悲愤道:“端不动,但我可以往锅边哭,恶心他们。”

    石大春握着柴刀:“我能端。”

    孟扶舟连忙把他按住。

    “石兄,咱们是读书人。”

    石大春低头看了看柴刀,犹豫道:“那我用刀背?”

    破庙里原本沉重的气氛,被这两句话撞得松了一点。

    谢停云把请帖摊在膝上,看完那四句“寒灯熄尽”,笑了笑。

    “写得不行。”

    陆小乙眼睛一亮。

    “公子要骂回去?”

    “骂人也得看对象。”

    谢停云拿起笔,在请帖背面写了两行字。

    “灯在寒窗,不在朱门;名悬榜上,未悬人嘴。”

    笔落,破庙一静。

    寒门考生们看着那两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撞。

    这些日子,他们听了太多话。

    有人说寒门不配争。

    有人说谢停云泄题。

    有人说破庙讲学本来就是笑话。

    可这两行字很轻,却把所有喧嚣压了下去。

    灯在寒窗。

    名未悬人嘴。

    榜没放,凭什么让别人替他们定生死?

    谢停云把请帖折好,塞进袖中。

    “走吧。”

    陆小乙一愣:“现在?”

    “现在。”

    “可明日才放榜。”

    谢停云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人家搭台,我不上去坐坐,岂不是辜负观众?”

    姜照雪站在庙门外,听见这话,抬眼看他。

    “你倒是不怕。”

    谢停云笑道:“怕。”

    “看不出来。”

    “怕他们菜点少了。”

    姜照雪沉默片刻。

    “你这人,真适合被人打。”

    陆小乙立刻挺胸:“谁敢打我家公子?”

    姜照雪看他一眼。

    “你先把锅盖摘了再说话。”

    陆小乙摸了摸头,才发现自己昨夜顶过的锅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他抱在怀里。

    安全感这东西,有时候确实很具体。

    一行人走向醉仙楼时,省城已有不少人跟着。

    有人想看谢停云怎么撑场面。

    有人想看他怎么丢脸。

    还有人单纯觉得,这热闹不看,亏一顿饭钱。

    醉仙楼掌柜站在门口,远远瞧见谢停云青衫缓步而来,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楼上,柳承嗣听见脚步声,放下酒杯。

    他看向门口。

    谢停云跨进大堂,抬头扫了一眼满楼红绸,认真点了点头。

    “不错。”

    柳承嗣冷笑:“谢兄满意?”

    谢停云道:“满意。”

    他顿了顿。

    “灵堂布得挺喜庆。”

    满楼酒声,骤然一停。

    柳承嗣握杯的手,青筋瞬间绷起。

    而谢停云已经找了张正对榜墙方向的桌子坐下。

    “掌柜。”

    他敲了敲桌面。

    “先上茶。”

    “明日哭的人多,嗓子得润。”

    柳承嗣缓缓靠回椅背。

    不知为何,谢停云越从容,他心里越烦。

    他宁愿谢停云怒,宁愿谢停云骂,甚至宁愿谢停云当场掀桌。

    因为怒说明怕,骂说明乱,掀桌说明已经没有后手。

    可谢停云偏偏坐得稳。

    像不是来赴落第宴,而是来验收柳家装修成果。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