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到第三日,已经不是流言。

    省城一夜之间,多了许多“亲戚在贡院当差”的人。

    卖糖人的说自己表弟看了誊录房。

    剃头匠说自己外甥听见主考发火。

    连桥头算命的瞎子都拍着竹签断言:“谢停云命犯朱门,榜上无名。”

    旁边有人问:“先生,你不是看不见吗?”

    瞎子理直气壮。

    “天机不用看。”

    于是众人更加信了。

    荒唐的事,一旦披上“我有门路”的皮,就会变得像真的。

    尤其这件事还足够好听。

    寒门妖才原来泄题。

    破庙讲学原来分赃。

    谢停云原来落榜。

    每一句都让某些人心里舒服。

    舒服到他们根本不想问证据。

    是省城茶馆里的下酒菜。

    还有人在赌坊开了盘口。

    谢停云中榜,一赔十。

    谢停云落榜,十赔一。

    赔率难看得像专门给人上坟。

    “听说了吗?谢停云落了。”

    “不是还没放榜?”

    “这你就不懂了。榜没放,消息先放。贡院里有人传出来的,青字号那份卷有问题。”

    “怪不得。他一个寒门,怎么可能答得出边饷?”

    “我早说了,破庙讲学不对劲。哪里是讲学,分明是分题。”

    茶客说得眉飞色舞。

    仿佛他当时就趴在谢停云号舍顶上,亲眼看见题纸从天上掉下来。

    这种人最可怕。

    他没有证据。

    但他有热情。

    谢停云坐在角落里,捧着一碗凉茶,听了半盏茶的工夫。

    陆小乙气得脸都红了。

    “公子!你怎么还喝得下去?他们骂你啊!”

    谢停云道:“骂得挺有层次。”

    陆小乙懵了。

    “这还分层次?”

    “当然。”谢停云慢悠悠道,“第一层,说我落榜,是提前宣判。第二层,说我泄题,是给落榜找正义理由。第三层,把破庙寒门都拖下水,是要把一群人一起钉死。”

    陆小乙听得后背发凉。

    “那怎么办?”

    谢停云看着茶馆里越说越兴奋的众人。

    “你上去解释,他们信吗?”

    陆小乙张了张嘴。

    不信。

    这些人未必真恨谢停云。

    他们只是喜欢看一个刚爬起来的人再摔下去。

    因为这样,他们就能安心告诉自己:你看,不是我不努力,是爬起来也没用。

    破庙里,气氛比茶馆更沉。

    孟扶舟坐在墙边,手里攥着书,却半天没有翻页。

    石大春在院里劈柴,劈得木屑乱飞。

    许清渠脸色苍白。

    最难受的不是谢停云可能落榜。

    而是他们这些跟着听讲、跟着互助的寒门考生,也一并成了“疑犯”。

    有人低声道:“谢兄,若真因破庙讲学连累你……”

    “停。”

    谢停云打断他。

    众人抬头。

    谢停云站在破庙门口,身后是半旧的神像,头顶漏风,脚边还有一只缺口香炉。

    场面很寒酸。

    可他站在那里,偏偏像站在一座新起的学宫前。

    “第一,榜没放,谁说我落榜,谁就是在替贡院放榜。”

    “第二,题若泄,查泄题的人;卷若疑,验动卷的人。没有哪条律法写着,寒门读书人答得好,就天然有罪。”

    “第三。”

    他看向众人。

    “破庙讲学,我不后悔。”

    这句话落下,院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谢停云缓缓道:“若再来一次,我还讲。因为有些人怕的不是我中不中,而是怕你们知道,题可以拆,文章可以学,路可以一起走。”

    石大春握着斧头,眼眶一下红了。

    孟扶舟低声道:“谢兄,可流言……”

    “流言不是刀。”

    谢停云道:“是风。”

    “风能吹灭油灯,也能吹旺火。”

    识海中,书库微微一亮。

    书灵道:“可调用舆论应对基础篇,需文德值十。”

    谢停云在心里回它:“不用。”

    书灵:“宿主确定?”

    “确定。”

    谢停云看着破庙里一张张年轻又疲惫的脸,忽然笑了。

    “我上辈子写短剧,最懂一件事。”

    “反派宣传越满,翻车声越响。”

    书灵沉默片刻。

    “此理粗俗,但有效。”

    谢停云走到墙边,提笔蘸墨。

    陆小乙立刻精神了。

    “公子,你要写诗打他们脸吗?”

    “不是打脸。”

    谢停云落笔。

    “是稳心。”

    墙上第一行字写下。

    “榜未悬时人已判,墨犹未干鬼先忙。”

    众人呼吸一顿。

    第二行。

    “寒灯不借朱门焰,破笔偏开万丈霜。”

    许清渠猛地抬头。

    第三行。

    “名在纸间迟一刻,路从脚下走千场。”

    最后一行,谢停云写得极慢。

    “若教青云须低首,我以寒门作脊梁。”

    笔停。

    破庙里许久没有声音。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墙上墨迹微微发亮。

    石大春忽然把斧头往地上一插。

    “我不走了。”

    孟扶舟起身,向谢停云深深一礼。

    “明日放榜,无论结果如何,扶舟皆认谢兄今日之言。”

    许清渠也站起来。

    越来越多寒门考生站起。

    不是跪。

    是站。

    陆小乙看得热血上头,终于忍不住冲到庙门口,对着外头大喊:“听见没有!我家公子明天一定——”

    谢停云一把捂住他的嘴。

    “低调。”

    陆小乙呜呜点头。

    而另一边,柳承嗣比所有人都更愿意相信。

    柳家别院里,红灯已经挂了起来。

    他坐在镜前,让婢女替他整理衣冠。

    这段时日,他输得太多。

    断婚书,诗会,白鹿书院,府城文会,抄袭旧案。

    每一桩都像巴掌。

    一巴掌一巴掌,把他从临安第一才子的脸上,抽成了全城笑柄。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翻身的机会。

    谢停云若落榜,前面那些名声就都会变成笑话。

    寒门妖才?

    不过乡试一败。

    谢文妖?

    不过泄题小丑。

    柳承嗣端起酒,手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兴奋。

    他低声道:“谢停云,这次我要让你亲眼看见,临安文坛是谁的。”

    旁边随从小心道:“公子,榜毕竟还没放。”

    柳承嗣冷冷看他。

    “所以才要在放榜前摆宴。”

    “等榜放了再踩人,那叫跟风。”

    “榜前踩死,才叫本事。”

    下一瞬,巷口忽然传来锣声。

    一个柳家仆从正挨街发请帖。

    “明日午时,柳公子于醉仙楼设宴,邀诸位同贺谢停云落榜,洗清临安文坛旧耻!”

    陆小乙眼睛瞪圆。

    破庙众人也愣住了。

    谢停云慢慢松开手。

    他看着那张飘进庙门的红请帖,忽然笑了。

    “好。”

    “还没放榜,席先摆上了。”

    陆小乙咽了咽口水。

    “公子,去吗?”

    谢停云捡起请帖,轻轻弹了弹上面的灰。

    “去。”

    他抬眼望向省城贡院方向。

    夜色很深。

    可榜墙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占位置。

    谢停云笑意更深。

    “人家连灵堂都搭好了。”

    “我总得去看看,明天哭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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