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贡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灯灭,门开,书吏照常进出,誊录房里仍是笔墨声沙沙。

    只有少数人知道,弥封房后廊昨夜洗了三遍。

    血不多。

    可味道洗不掉。

    韩执中坐在旧书房里,一夜未睡。

    桌案上摆着两份卷。

    一份是青字号二十七的原卷副本。

    一份是假卷。

    假卷也写边饷。

    只是通篇漂亮得像一座纸糊牌坊。

    “边政之要,在上下一心;军饷之本,在忠义相感;若人人知廉耻,则仓廪自实;若官吏怀君恩,则转运自通。”

    更可笑的是,假卷末尾还补了一段极漂亮的收束。

    “愿陛下明德在上,百官怀忠在下,则北境自安,军民自足。”

    韩执中看得太阳穴直跳。

    这种文章,他一辈子见过太多。

    看着像跪得很诚恳。

    其实一句人话没有。

    若边境真能靠百官怀忠便粮草自足,那兵部最该做的不是运粮,是每天组织官员对着北方深情祈祷。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谢停云的策论让薛闻之害怕。

    因为假卷代表的是旧文坛最舒服的文章。

    不解决问题。

    只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真卷则相反。

    它不问你舒不舒服。

    它只问粮在哪里,账在哪里,谁签字,谁验收,谁把边卒的饭吃了。

    这不是文章。

    这是追魂帖。

    韩执中看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仓廪自实?”

    属官低着头,不敢接话。

    韩执中把假卷拍在案上。

    “粮若会自己长进仓里,还要朝廷设户部做什么?供他们烧香吗?”

    属官嘴角一抽,连忙忍住。

    这话若让陆小乙听见,怕是能当场认韩公做半个自己人。

    韩执中又拿起真卷。

    四簿互验。

    屯田固源。

    递程转运。

    一真一假,放在一起,不像两份考卷。

    像一盏灯和一团灰。

    他闭了闭眼。

    “查誊录名册。”

    属官道:“昨夜已查,赵槐名下多领了一只空卷匣,登记说是誊录废纸。”

    “谁批的?”

    “副考薛闻之的随从,拿的是薛大人手令。”

    韩执中眼皮微抬。

    “手令呢?”

    属官递上。

    手令写得很稳。

    字也是薛闻之的字。

    可韩执中只看了一眼,便摇头。

    “不是他亲笔。”

    属官一惊。

    “仿的?”

    “薛闻之写‘许’字,最后一竖必略收。此令竖锋外放。”

    属官低声道:“那岂不是可以说,有人伪造薛大人手令?”

    “自然可以。”

    韩执中淡淡道。

    “所以老夫才说他聪明。”

    聪明的人害人,永远会先替自己准备一条退路。

    手令是假的。

    随从可以是自作主张。

    赵槐可以是收银办事。

    老厨役可以是什么都不知道。

    就连柳承嗣,也可以是被人利用的一条疯狗。

    一层套一层。

    真查到最后,也许只剩满地死掉的小虫。

    可是韩执中活了六十多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只是古板。

    不是瞎。

    “拟题底稿呢?”

    他又命人取来赵槐的供词。

    供词只有半页。

    赵槐咬死自己受柳家指使。

    可韩执中看完,只在“柳家”二字旁画了一圈。

    柳家恨谢停云,这不假。

    可柳家没有本事把手伸进拟题、誊录、弥封三处。

    恨可以让人发疯。

    不能让蠢人忽然长脑子。

    属官又递上一匣。

    韩执中一页页翻。

    经义、诗赋、策论,三场题稿皆在。

    翻到边饷策问题稿时,他停住了。

    纸页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压痕。

    像曾经夹过一张小纸,后来被人抽走。

    韩执中拿起纸,对着窗光看了许久。

    压痕里隐约能辨出两个字。

    边饷。

    他缓缓放下。

    “原来如此。”

    属官忙问:“大人发现了什么?”

    韩执中道:“题泄过。”

    属官脸色大变。

    “大人,那谢停云岂不是……”

    韩执中冷冷看了他一眼。

    属官立刻闭嘴。

    韩执中道:“题泄过,不等于他知题。能把边饷写成这般的人,若真提前知题,只会写得更藏。”

    属官一怔。

    “更藏?”

    “做贼的人,会把刀磨得这么亮,专往贼窝里照吗?”

    属官想了想,背后发寒。

    是啊。

    谢停云这篇策论若是泄题所得,最聪明的写法应该是稳稳套话,拿高分却不扎人。

    可他偏偏写四簿互验、递程转运。

    这哪里像得了便宜的考生?

    这像一个拿着火把冲进粮仓找老鼠的人。

    韩执中忽然道:“把薛闻之请来。”

    薛闻之来时,仍旧温雅。

    他像完全不知道昨夜弥封房发生了什么。

    “韩公找学生?”

    韩执中把假卷推过去。

    “看看。”

    薛闻之扫了一眼,微微皱眉。

    “此文空泛。”

    “若它换成青字号二十七,你给几等?”

    薛闻之抬头。

    这问题太直。

    直得不像试探。

    他沉默片刻,道:“下等。”

    “好。”

    韩执中点头。

    “那真卷呢?”

    薛闻之道:“上等。”

    韩执中盯着他。

    “昨日你说才太露,未必是福。”

    薛闻之叹息:“学生仍是此意。但科场论卷,不论福祸。若只看文章,自然上等。”

    韩执中又问:“若此卷作者出身世家呢?”

    薛闻之微怔。

    韩执中道:“你还会说他才太露吗?”

    屋里空气像被人按住。

    薛闻之抬眼,温声道:“韩公何出此言?科场糊名,学生并不知作者贵贱。”

    “是啊。”

    韩执中慢慢道:“糊名。”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

    “所以老夫也很好奇,外头那些人,怎么知道这卷一定是谢停云的。”

    薛闻之没有答。

    他的沉默很短。

    短到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出。

    可韩执中看见了。

    有时候,一个人真正露破绽,不在说错。

    在他本该立刻反驳时,慢了一拍。

    回答得滴水不漏。

    韩执中忽然笑了。

    “薛闻之,你很会做官。”

    薛闻之拱手。

    “学生惶恐。”

    “别惶恐。”

    韩执中道:“老夫夸人不多,你担着。”

    薛闻之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韩执中却已经端茶。

    “去吧。阅卷照常。”

    薛闻之退出后,属官忍不住道:“大人,就这样放他走?”

    韩执中拿起一张空白名帖,提笔写信。

    “他若不走,怎么送信?”

    属官心口一震。

    “派人跟?”

    “跟他的随从,别跟他。”

    韩执中落笔如刀。

    “聪明人自己不会沾泥,鞋底脏的,往往是替他跑腿的人。”

    信写完,他盖上私印。

    “送巡察司暗桩。”

    属官低声应下。

    韩执中又道:“还有,今日起,所有关于谢停云的流言,不拦。”

    属官愣住。

    “大人,不拦?”

    韩执中看向窗外。

    省城方向,晨雾未散。

    “拦了,鱼不动。”

    “让他们说。”

    “说得越狠,老夫越知道,该从哪里下网。”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