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雪到贡院时,夜已经深了。

    她没有走正门。

    正门有礼法,有规矩,有一堆等着拿规矩压人的官吏。

    她走的是贡院东墙外一条排水暗沟。

    暗沟很窄,水味很重。

    陆小乙跟在后面,捂着鼻子,满脸写着“我命苦”。

    “姜公子,咱们是不是有点不体面?”

    姜照雪头也不回。

    “你顶锅盖跑半城的时候,很体面?”

    陆小乙闭嘴了。

    他觉得姜公子这人哪里都好,就是嘴和他家公子像同一个先生教出来的。

    专扎肺管子。

    东墙内侧,早有两名青衣人等着。

    他们不像普通差役。

    靴底无声,袖口紧束,腰间短弩藏在披风下。

    姜照雪把油纸条递给为首那人。

    “青字号二十七。”

    那人看完,脸色微变。

    “郡……公子,要不要亮令?”

    姜照雪道:“现在亮令,薛闻之就会缩手。我要他继续伸。”

    “那若真动了卷?”

    姜照雪抬眼看向远处弥封房的灯。

    “所以我们先到。”

    弥封房四周,已经被韩执中的人守住。

    可守门的人防的是明贼。

    墨社最会走的,从来不是门。

    而是送饭的小窗、倒灰的窄道、换蜡的廊口,甚至是官吏彼此心照不宣的一个眼神。

    姜照雪带来的五名密探,没有惊动守卫。

    一个守小窗。

    一个守灰道。

    一个盯夜食。

    一个藏在誊录房梁上。

    最后一个,跟着她守在弥封房后廊阴影里。

    这一路上,姜照雪一句废话都没有。

    可她越安静,陆小乙越害怕。

    他跟着谢停云这么久,已经总结出经验。

    真正要出大事的人,反而不爱嚷嚷。

    比如他家公子平时嘴贱,真动刀子的时候,眼神比账房先生算利息还冷。

    姜照雪也是。

    她平时毒舌,真到了贡院墙下,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不出声。

    却让人不敢碰。

    她心里其实也急。

    谢停云那份卷若丢了,丢的不只是一场乡试。

    是寒门刚刚聚起来的一点信。

    世家最怕寒门相信自己能赢。

    所以他们不是非要谢停云死。

    他们要让所有看着谢停云的人,都觉得“原来赢也是假的”。

    这比杀人恶心得多。

    陆小乙本来也想守。

    姜照雪看了他一眼,把他塞进廊下柴堆。

    “你守住嘴。”

    陆小乙很委屈。

    但他也知道,自己这张嘴若没守住,可能比贼还可怕。

    二更时,灰道里先钻出一只手。

    那手捏着一包药粉,想往弥封房通风口里撒。

    守灰道的密探只伸出两根手指,便把人拎了出来。

    那人刚要咬牙,姜照雪已经卸了他的下巴。

    三更前,又有换蜡的小厮来敲门。

    托盘里摆着十六支新蜡。

    其中一支掰开,里面藏着一截细铁丝。

    姜照雪看着那截铁丝,眼底冷意更重。

    对方不是只准备了一招。

    这是把弥封房当成了筛子,哪里有孔,便往哪里钻。

    若不是陆小乙在后厨撞破一角,今夜至少有三处能动手。

    而贡院里大多数人,还会以为自己守得密不透风。

    三更时,后厨方向果然来了人。

    一名老厨役提着食盒,颤巍巍走到弥封房侧门。

    “给各位大人送热汤。”

    守门差役刚要拦,屋里一名书吏便开口。

    “让他进来,夜深了,诸位都辛苦。”

    声音很熟。

    正是赵槐。

    老厨役低头进门。

    食盒打开,第一层是汤。

    第二层是饼。

    第三层,却夹着一枚小小的铜钥。

    钥匙还没落到赵槐袖中,一只短刀便贴上了老厨役的喉咙。

    姜照雪从阴影里走出来。

    “汤不错。”

    她看着赵槐。

    “就是料太杂。”

    赵槐脸色瞬间惨白。

    屋里几名书吏同时站起。

    其中一人手往袖中缩。

    房梁上,一枚短弩无声抵住他的后颈。

    “别动。”

    那人僵住。

    赵槐强撑着道:“贡院重地,你是什么人,敢私闯弥封房?”

    姜照雪没有答。

    她抬手,将那张油纸条拍在案上。

    青廿七,黑点,柳别院。

    赵槐瞳孔猛缩。

    “污蔑!”

    “是吗?”

    姜照雪看向老厨役。

    “谁让你送钥匙?”

    老厨役嘴唇发抖,不敢说。

    赵槐忽然厉声道:“科场重地,岂容外人审问!来人——”

    他话音未落,外头忽然响起韩执中的声音。

    “老夫也想听听。”

    赵槐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韩执中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冯青和几名差役。

    他看见姜照雪,并不意外。

    或者说,他这种人一旦决定查,就不会只查自己眼皮底下那点东西。

    姜照雪拱手。

    “韩公,事急从权。”

    韩执中冷哼。

    “事急可以,越墙不行。”

    陆小乙藏在柴堆里小声嘀咕:“我们走的是沟。”

    姜照雪眼角一跳。

    韩执中也听见了。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强忍着没骂人。

    最后只道:“闭嘴。”

    陆小乙立刻把自己埋进柴火里。

    老厨役终于撑不住,跪地磕头。

    “是有人给小人银子,让小人把钥匙送给赵书吏,小人只知道换一只匣,别的真不知道!”

    韩执中问:“哪只匣?”

    老厨役哭道:“青字号……二十七。”

    屋里死寂。

    韩执中的脸色彻底冷了。

    他缓缓看向赵槐。

    赵槐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韩公,卑职只是听命行事。”

    韩执中道:“听谁的命?”

    赵槐嘴唇动了动。

    下一瞬,他脸色猛地发青。

    姜照雪眼疾手快,一把卸了他的下巴。

    一枚黑色蜡丸从赵槐齿间滚落。

    毒丸。

    陆小乙从柴堆里探出头,倒吸一口冷气。

    “这帮人怎么动不动就咬东西?牙口也太忙了。”

    没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颗毒丸意味着什么。

    赵槐不是贪银的小吏。

    他背后有人。

    而那个人,正在贡院里。

    姜照雪看向韩执中。

    “韩公,卷子要立刻重封。”

    韩执中点头。

    “青字号二十七,另置铁匣,由老夫亲押。”

    姜照雪补了一句。

    “还有所有带黑点的封签、废封、誊录底稿,一并封存。”

    韩执中看她一眼。

    “你懂科场?”

    姜照雪淡淡道:“不懂。”

    “那你为何知道封存底稿?”

    “谢停云说过。”

    屋里又是一静。

    陆小乙立刻精神了,小声接道:“我家公子天下——”

    姜照雪一眼扫过去。

    陆小乙把后半句咽回肚子。

    韩执中却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好一个谢停云。”

    他转身看向弥封房满墙卷匣。

    “他人在贡院外,倒把这屋里每一只鬼都照出来了。”

    灯火下,青字号二十七被放入铁匣。

    封泥重压。

    朱印落下。

    这一次,旁边又多了一枚韩执中的私印。

    老主考收起印章,声音冷得像霜。

    “从此刻起,谁再碰此匣。”

    “以谋逆科场论。”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