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乙进贡院后厨,纯属意外。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事情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乡试三场结束,谢停云出了贡院后,脸色白得像刚从棺材里坐起来。

    陆小乙当场扑过去,哭得惊天动地。

    “公子!你瘦了!你黑了!你居然还活着!”

    谢停云被他最后一句噎得半天没说话。

    若不是姜照雪在旁边看着,他很想把这小子重新塞进贡院,让他也体验一下九天七夜号舍套餐。

    后来众人回到破庙,寒门考生们一个个累得坐下就睡。

    陆小乙却闲不住。

    他听说贡院后厨缺人送柴,又听说里面的厨娘会把剩下的热汤倒给守夜差役。

    他脑子一转,觉得这汤不能浪费。

    公子累成这样,得补。

    于是他抱着一捆柴,混在几个送柴汉子后面,低着头进了后厨。

    那一刻,破庙外挤满了人。

    有真心来接的寒门考生家眷,也有专门来看谢停云是活着出来,还是横着出来的闲汉。

    谢停云一出门,先看见姜照雪。

    她站在人群外,仍是一身男装,手里撑着一把青竹伞。

    雨已经停了。

    伞却没收。

    谢停云看了一眼伞沿下那双冷眼,低声道:“贡院里不干净。”

    姜照雪道:“你哪次进的地方干净过?”

    谢停云想了想。

    “有道理。”

    旁边陆小乙立刻警觉:“公子,你们是不是又在说我听不懂但很危险的事?”

    谢停云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你听懂的时候,一般已经来不及了。”

    陆小乙被安慰得更慌了。

    正因为慌,他才想找点事做。

    人在害怕的时候,总要抓住一样能抓住的东西。

    有人抓佛珠。

    有人抓刀。

    陆小乙抓饭碗。

    他坚信,只要公子能吃上一口热汤,天大的阴谋也得先往后排一排。

    于是,他就这么一路抓进了贡院后厨。

    他原本只想顺一碗汤。

    没想到汤没顺着,先顺进了一桩要命的事。

    贡院后厨比外面想象的大。

    灶台一排,蒸笼一层,油烟混着姜葱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陆小乙刚想找个碗,便听见后门处有人低声道:“快些,耳房那边没成,东西先送出去。”

    另一个声音骂道:“赵槐那废物,连一张卷都弄不出来。”

    陆小乙脚下一顿。

    卷?

    他这辈子对三个字最敏感。

    欠条,银子,公子。

    现在又多一个。

    试卷。

    他立刻往灶台后一蹲,顺手把脑袋塞进一只空米袋里。

    这样做当然不聪明。

    但很符合陆小乙。

    两个穿厨役衣裳的人抬着一只木桶进来。

    木桶外面挂着“夜食”木牌,里面却没有饭香,只有冷油和一股淡淡的松烟味。

    其中一人掀开桶底夹层,取出一小片破封纸。

    陆小乙从米袋缝里偷看,只看见封纸上有半个朱印,还有一点黑痕。

    那黑痕很眼熟。

    他想了想。

    想起来了。

    公子入场前,在干粮纸上点过那么一点墨。

    当时公子还说:“看见黑点,别乱嚷,嚷了鱼就跑了。”

    陆小乙不懂鱼为什么会在卷子上跑。

    但他懂一件事。

    公子的鱼,一般都很贵。

    那厨役把破封纸放进油纸包里,低声道:“送去柳家别院。告诉柳公子,换卷未成,但有封纸在,明日便可说谢停云卷上有记。”

    另一人道:“那真卷呢?”

    “韩执中看得紧,暂时动不了。薛先生说,不急。先放流言,毁他名声。再等放榜前夜,逼寒门自己乱。”

    陆小乙听得头皮发麻。

    他差点没忍住跳出去大喊:你们完了,我家公子天下第一!

    幸亏他嘴巴被米袋糊住,没喊出来。

    这大概是米袋这辈子最大的功德。

    两个厨役说完,转身要走。

    偏偏陆小乙蹲久了,腿麻。

    腿一麻,人就不稳。

    人一不稳,旁边那口铁锅就遭了殃。

    哐当!

    一声巨响。

    后厨瞬间安静。

    陆小乙心里只剩两个字。

    完球。

    两个厨役猛地回头。

    “谁!”

    陆小乙顶着米袋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本能道:“米……米成精了。”

    两个厨役愣了一瞬。

    然后拔刀。

    陆小乙撒腿就跑。

    他跑得不快,但胜在路线很脏。

    一头撞翻醋缸,滑倒一个。

    反手掀起面粉袋,糊住另一个。

    再抱起锅盖往头上一顶,边跑边喊:“走水啦!后厨有人偷吃贡院夜宵啦!”

    这喊法很没格局。

    但效果奇好。

    偷卷,很多人不敢管。

    偷吃,厨娘们忍不了。

    三名膀大腰圆的厨娘抄着擀面杖冲出来。

    “谁偷吃!”

    那两个厨役刚追到门口,就被一根擀面杖敲得眼冒金星。

    陆小乙趁乱从水缸后面钻出去,连滚带爬冲向后巷。

    他手里还攥着一张从木桶夹层里顺出来的小纸条。

    纸条被油浸得发黄,上面写着几个字。

    青廿七,黑点,柳别院。

    陆小乙跑出半条街,才发现自己头上还顶着锅盖。

    夜风一吹,锅盖边缘哐哐响。

    像给他配了个逃命专属音效。

    追他的还不止那两个厨役。

    后巷里原本守着一个放风的瘦汉,见陆小乙跑出来,伸手就抓。

    陆小乙急中生智,把锅盖往他怀里一塞。

    瘦汉下意识接住。

    陆小乙扯嗓子就喊:“偷锅的在这!”

    巷口卖馄饨的大娘当场抄起汤勺。

    “又偷锅?上回是不是你!”

    瘦汉整个人都懵了。

    他这辈子干过不少坏事。

    但偷锅这口锅,真不是他的锅。

    就这么一耽搁,陆小乙已经钻进人群。

    他跑得肺都快炸了,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很离谱的念头。

    公子常说,信息差就是钱。

    那他现在攥着的这张纸条,是不是很值钱?

    下一瞬,他又狠狠呸了一声。

    值钱也不能卖。

    这是公子的命。

    也是破庙里那群穷书生的命。

    他不敢回破庙。

    因为他忽然想到,既然对方要送去柳家别院,那破庙外头未必没有眼睛。

    于是他咬咬牙,转头钻进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茶铺。

    门口挂着“歇脚”两个字。

    这是姜照雪留给他的暗号。

    她说过,若遇见不能当街喊的事,就去那里。

    陆小乙当时还问:“什么事不能当街喊?”

    姜照雪看了他一眼。

    “比如你家公子还没死。”

    这话他记了很久。

    陆小乙冲进茶铺时,姜照雪正坐在灯下擦短刀。

    她抬头看见陆小乙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你这是去贡院考厨子了?”

    陆小乙一把摘下锅盖,差点哭出来。

    “姜公子,不好了!”

    “有人要换我家公子的卷!”

    “还要拿黑点害他!”

    姜照雪手里的刀,停住了。

    屋里灯火很小。

    可她眼里的冷意,一瞬间比刀锋还亮。

    “说清楚。”

    陆小乙把油纸条递过去。

    姜照雪只看了一眼,便站起身。

    “传令。”

    暗处有人无声出现。

    她声音极低。

    “守贡院弥封房。”

    “今夜谁碰青字号二十七,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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