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里的灯,一夜没灭。

    第三场收卷之后,考生们被陆续送出外院,可内院反而更冷。

    弥封房、誊录房、朱卷房,三处门口都添了差役。火盆烧得噼啪作响,照在众人脸上,却照不暖半点人心。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昨夜刘全、马顺被扣,不是小事。

    科场之内,最怕两个字。

    动卷。

    一旦坐实,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满门抄没。

    可也正因为如此,敢伸手的人,往往不会只伸一次。

    弥封房东侧的小耳房里,几名书吏正在按号分匣。

    卷子糊名之后,只剩字号。

    甲、乙、丙、丁,天地玄黄,青赤白黑。

    寻常人看着一堆编号,头都会大。

    可今晚,有人偏偏认得其中一份。

    青字号,二十七。

    卷角一点淡墨。

    像一只黑眼睛。

    一个名叫赵槐的书吏低着头,手指从卷匣边缘掠过,动作轻得像灰尘落下。

    他没有拿卷。

    只是将原本该放进内匣的青字号二十七,轻轻往外侧移了半寸。

    半寸不多。

    可半寸之外,便是换匣人的手。

    赵槐的喉结滚了滚。

    他做了八年贡院书吏,最懂科场规矩,也最懂规矩底下的缝。

    卷子不能凭空消失。

    那就让它“送错”。

    送错之后,再由誊录房发现“字号不合”,换回来一份同号卷。

    一来一回,原卷便成了废纸,假卷成了真身。

    这种法子不新鲜。

    可新鲜的是,今晚要换的人叫谢停云。

    一个还没放榜,名字就已经把整座贡院烫出泡的寒门书生。

    赵槐刚把卷匣推开,一只手忽然按住了匣盖。

    冯青站在旁边,脸色平平。

    “赵兄,这匣归我验。”

    赵槐心头一跳,抬头笑道:“冯兄不是被调去韩公身边听用了吗?”

    冯青道:“韩公说,我笨,适合数东西。”

    赵槐嘴角抽了一下。

    这话听着像自谦,可贡院里谁不知道,韩执中用人,从不看会不会拍马,只看敢不敢把账数清。

    冯青伸手,将卷匣拉回原位。

    “青字号二十七,卷角有墨点,已入异常册。赵兄,你刚才为何往外推?”

    耳房里瞬间安静。

    赵槐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他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走水了!”

    火光从西廊方向映起。

    几名书吏本能回头。

    就是这一瞬,耳房后窗“啪”地一声被石子击碎。

    一只套着黑布的手从窗缝里探入,抓住青字号二十七所在的卷匣,猛地往外一抽。

    冯青反应极快,一把扑上去抱住匣子。

    赵槐也扑了上来。

    不是帮冯青。

    是按冯青的手。

    两人在地上滚成一团,卷匣被扯开,里面几份卷子哗啦散落。

    火光、人声、脚步声,瞬间混在一起。

    有人喊:“护卷!”

    有人喊:“抓贼!”

    还有人趁乱低喝:“把黑点卷拿走!”

    冯青眼睛一下红了。

    他不知道哪份是谢停云的卷子。

    他只知道,不能让这群人拿走任何一张。

    于是他干脆抱住满地散卷,整个人压了上去。

    赵槐急得发狠,抬膝撞在他肋下。

    冯青疼得眼前发黑,却死死不松。

    冯青趴在卷子上,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他想,自己当年若有今日一半胆子,也许不会只剩一个小吏身份。

    可也不晚。

    人不能总在自己那一场输掉后,便盼着后来人也输。

    “你一个小吏,拼什么命!”赵槐压低声音吼道。

    冯青嘴里有血腥味。

    他忽然想起谢停云那首诗。

    若问寒门何所守,守吾笔下不低头。

    他没能守住自己的青云。

    至少,今晚守一张别人的卷。

    “拼一口气。”

    冯青咬牙道。

    就在这时,外面走水的喧嚣忽然一顿。

    紧接着,韩执中的声音冷冷响起。

    “不许乱。”

    三个字落下,像一把铁尺拍在众人头顶。

    差役涌入,火很快被压下。

    所谓走水,不过是后廊一堆湿柴被泼了灯油,烟大,火小。

    可耳房里,卷匣已经乱了。

    韩执中走进来,看见满地试卷,又看见冯青抱着卷子趴在地上,眉眼沉得吓人。

    韩执中没有立刻发怒。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冷静。

    他让人把所有门窗封住,又命两名差役取来白布,将散落的卷子一张张铺开。

    “谁碰过,谁报。”

    没有人敢说话。

    韩执中抬眼。

    “现在不报,等老夫查出来,便不是碰卷,是欺君取士。”

    欺君两个字一出,几名书吏膝盖都软了。

    赵槐终于意识到,今晚这局不是他在赌。

    是有人把他的命当筹码,往桌上一推。

    赵槐跪在地上,额头贴地。

    “学生……卑职方才只是救卷!”

    韩执中没有看他,只问冯青。

    “少了没有?”

    冯青撑着身子,声音发抖。

    “回大人,卑职压住了这些,可……可青字号二十七所在外封,被人扯裂了。”

    韩执中俯身捡起一枚断开的封签。

    封泥上,除了贡院朱印,还有一点极淡的黑痕。

    像有人早已按过另一枚印。

    他眼神微冷。

    “收起来,逐张重验。”

    赵槐脸色惨白。

    可没人注意到,后窗外那只黑布手虽然没有带走整份卷,却带走了一角撕裂的废封。

    那片封纸被塞进一只盛夜食的木桶底下。

    这不是临时起意。

    半个时辰前,贡院西跨院一间暗房里,已经摆好了一份假卷。

    假卷的纸,是同批贡纸。

    假卷的墨,是贡院内供。

    连卷角那一点淡墨,都点得几乎一模一样。

    最毒的是,假卷并不写得太差。

    它很稳,很顺,很像一个寒门举子苦熬数年后能写出的答案。

    通篇忠君爱国,句句敬畏朝廷。

    唯一的问题是,没用。

    它像一碗温吞水,喝不死人,也救不了人。

    若这份卷换上去,谢停云不会被判废卷,甚至可能中个中下。

    然后,流言一起,众人只会说:看吧,所谓寒门妖才,不过如此。

    比让他落榜更狠。

    让他变普通。

    因为普通的天才,不会让寒门相信自己也能改命。

    赵槐想到这里,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在帮什么人。

    也知道自己一旦失败,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可他更知道,昨夜有人把一张银票放在他家门缝里。

    银票下面压着他儿子读书的旧木牌。

    那意思很清楚。

    你可以不收银子。

    但你家孩子,未必还能进学堂。

    这世道最会逼穷人做恶。

    恶做成了,是上头人的功劳。

    恶败露了,是底下人的命。

    它顺着后厨送菜的小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内院。

    贡院后厨里,油烟正重。

    一个抱着柴火、满脸茫然的小书童,刚从灶膛旁探出头。

    陆小乙吸了吸鼻子。

    “怪了。”

    “这贡院的夜宵,怎么一股子杀人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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