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房里,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韩执中却像没有听见。

    他的目光停在那份无名策论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越看,脸色越沉。

    不是怒。

    是惊。

    旁边属官不敢出声。

    他跟随韩执中多年,见过大人骂人,见过大人烧拜帖,也见过大人把送礼的乡绅训到跪地不起。

    可他很少见韩执中这样沉默。

    沉默得像一口深井。

    许久之后,韩执中才低声念出一句。

    “京中见银,州府见册,边军见空仓。”

    属官心头一震。

    这话太准。

    准得不像考生猜题。

    倒像有人亲自走过边饷这条烂路,看见每一截都有人啃骨头。

    韩执中继续往下看。

    四簿互验。

    屯田固源。

    递程转运。

    每一策都不玄。

    甚至不算华丽。

    没有“圣德如天”。

    没有“臣愿肝脑涂地”。

    更没有那种一看就很忠心、仔细一想等于没说的漂亮废话。

    但可怕就可怕在,它能落地。

    朝堂上最不缺漂亮文章。

    缺的是敢把“谁收、谁运、谁验”写清楚的人。

    因为一写清楚,许多人就没法继续装糊涂。

    韩执中忽然问:“薛闻之呢?”

    属官道:“薛大人在隔壁看诗赋样卷。”

    “请他来。”

    “是。”

    薛闻之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仍旧一身温雅,连衣角都不乱。

    “韩公。”

    韩执中把那份策论递过去。

    “看。”

    薛闻之接过,只看了开头,眼神便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继续看。

    四簿互验时,他指尖轻轻一紧。

    屯田固源时,他笑意淡了。

    看到递程转运,他终于抬起眼。

    韩执中问:“如何?”

    薛闻之沉默片刻,赞道:“有才。”

    韩执中冷冷道:“只是有才?”

    薛闻之叹了口气。

    “才太露,也未必是福。举子言边饷,能知大概已难得。此文虽有见地,却锋芒太重,若传出去,恐怕会牵动边政物议。”

    韩执中看着他。

    “策论不问实事,难道问花鸟?”

    “韩公误会。”薛闻之语气更温,“学生只是担心,年轻人不知轻重。四簿互验、递程转运,看似有法,实则需改旧制。旧制一动,州县、转运、边仓皆受震荡。乡试取士,是否宜取如此激切之文?”

    “激切?”

    韩执中把卷子抽回。

    “老夫只看见四个字。”

    薛闻之微笑:“哪四字?”

    “言之有物。”

    屋里静了一瞬。

    薛闻之垂眸。

    “韩公既如此看重,自可高置。”

    韩执中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薛闻之退得太快了。

    退得越快,越说明这份卷子扎中了什么。

    薛闻之离开旧书房时,脸上的笑意仍在。

    可走过回廊,转入无人处,那点笑便彻底没了。

    随从候在廊下。

    “先生?”

    薛闻之声音很轻。

    “查清楚,那份策论是不是谢停云的。”

    随从低声道:“糊名未开,按理查不到。”

    薛闻之看了他一眼。

    “按理?”

    随从立刻低头。

    “属下明白。”

    薛闻之望向弥封房方向。

    他当然猜得到。

    能写出那种诗,能提前用黑点破暗记,又能在边饷题上写出四簿互验和递程转运的人,除了谢停云,还能是谁?

    这样的人,若只是会写诗,墨社还能容。

    诗再好,也只是传唱。

    可策论不同。

    策论是刀柄。

    握在寒门手里,能砍文阀的根。

    薛闻之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谢停云不是一颗碍眼的石子。

    他是一把正在出鞘的刀。

    而且这把刀,不只会砍脸。

    会砍账。

    会砍制度。

    会让那些藏在“旧例”“惯例”“祖宗成法”后面的手,全都暴露在日光底下。

    这种人,不能只压名次。

    必须毁掉。

    而且要快。

    谢停云现在只是一个举子,手里没有官印,没有兵权,甚至连贡院的门都出不去。

    可他已经能让寒门考生互相站出来,能让贡院小吏递出证据,能让韩执中这种古板主考开始查副考。

    若等他中了解元,入京会试,再被皇帝看见呢?

    那时再杀,就晚了。

    随从低声道:“先生,若真是谢停云,要不要在评卷时压下?”

    薛闻之摇头。

    “韩执中已经看见了。硬压,会露痕迹。”

    “那……”

    “让他高。”

    随从愣住。

    薛闻之缓缓道:“高到所有人都看见,再让所有人相信,他不配。”

    随从背后发寒。

    “先生是想……”

    “泄题。”

    薛闻之吐出两个字。

    轻得像落灰。

    “边饷题本就少见,他若答得如此切中,便可说他考前知题。”

    “可是题目是先生拟的。”

    薛闻之微微一笑。

    “所以更可信。”

    随从一时没明白。

    薛闻之耐心解释。

    “我若主动说,此题曾在拟题时外泄,并请韩公彻查。你说,谁最像得利之人?”

    随从喉结滚动。

    “谢停云。”

    “还有那些寒门考生。”

    薛闻之望着雨后黑沉的天。

    “他们考前聚众讲学,本就惹眼。只要放出风声,说破庙互助处早得策问题意,寒门便从可怜,变成可疑。”

    这才是杀人。

    比刺客好用。

    刺客杀人,会见血。

    流言杀人,只见笑。

    别人一边传,一边还能说一句“我也是听来的”。

    等真相出来,人已经臭了,路已经断了,寒门那点火也被唾沫星子浇灭了。

    不杀谢停云的身。

    杀他的名。

    杀寒门刚刚聚起来的那口气。

    随从低声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薛闻之忽然道:“等等。”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乌黑墨印。

    墨印底部那个“衡”字,在灯下像一只闭着的眼。

    “再送一封信给柳承嗣。”

    “柳家那边已经废了。”

    “废子也有废子的用处。”

    薛闻之淡淡道:“他恨谢停云,恨到愿意做任何蠢事。蠢人不好用,但适合背锅。”

    随从点头退下。

    回廊重新安静。

    薛闻之站在阴影里,看着远处弥封房的灯。

    灯光很亮。

    亮得让他厌烦。

    他低声道:“谢停云。”

    “你不该让寒门相信,文章能改命。”

    “更不该让他们相信,账也能查。”

    同一刻,旧书房里,韩执中把那份策论重新读了一遍。

    读到末尾“军不饥,则城可守;城可守,则民可安;民可安,则国家可久”时,他久久未动。

    最后,他提笔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上等。

    笔落之后,他又看向窗外。

    “去查。”

    属官低声问:“查什么?”

    韩执中眼神冷冽。

    “查这题。”

    “也查薛闻之。”

    贡院之外,夜风卷过省城街巷。

    一条流言,已经悄悄钻进茶馆和客栈。

    “听说了吗?”

    “谢停云第三场,早就知道题。”

    “怪不得他敢在破庙讲学。”

    “原来不是才高,是题早。”

    流言第一夜,最轻。

    也最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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