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写“清其账”时,笔锋压得极稳。

    稳到不像一个十九岁举子在号舍里答卷。

    更像一个被烂账逼疯的现代打工人,终于拿到了甲方全部原始数据。

    当然,大胤没有表格。

    也没有甲方。

    但有比甲方更可怕的东西。

    层层官吏。

    谢停云曾经以为,甲方要求“这里要大气一点、这里要年轻一点、这里要高级一点”已经是人间酷刑。

    穿越后他才发现,古代烂账才是真正的大气、年轻、高级。

    大气在一口吞十万石粮。

    年轻在每年都能换个新花样贪。

    高级在账面永远干净,饿死的永远是别人。

    他在草纸上写了四个小字。

    收、支、存、验。

    不能写“复式记账”。

    书灵会跳出来说死抄术语。

    也不能写得太现代。

    韩执中未必看不懂,但考官会觉得妖。

    于是他换成大胤人能接受的说法。

    “凡边饷出入,当设四簿:一曰起运,记京仓所发之数;二曰过州,记州县交割之数;三曰入仓,记边仓实收之数;四曰给军,记营伍实领之数。四簿互验,一处亏缺,即按程追问,不得以道远、风雪、耗损四字尽掩其罪。”

    写完这一段,他停笔看了一眼。

    可以。

    这就是低配版流程追踪。

    用大胤话说,叫四簿互验。

    用他上辈子的话说,叫别让中间商把你们吃成中间鬼。

    识海中,书灵道:“表达合规。”

    谢停云:“有没有奖励?”

    书灵:“没有。”

    谢停云:“你真稳定。”

    第一策,核账。

    这一策若真行,最先睡不着的不是边军。

    是沿途州县的转运官、仓吏、牙行、脚户头目。

    因为从前一石粮少了三斗,可以说水路潮湿、山路崎岖、盗匪猖獗。

    往后若按程核验,少在哪一程,哪一程便要说话。

    话说不清,就拿脑袋补。

    第二策,固源。

    也就是屯田。

    但屯田不是一句“让兵去种地”就完了。

    边军本来就要守城巡哨,再让他们天天下地,敌人来了,大家拿锄头列阵吗?

    谢停云写得很谨慎。

    “屯田非尽驱战卒荷锄也。当择边城近水可耕之地,募军余、流民、罪轻徙户,隶于屯官;战卒农隙习战,屯户岁输定粮。遇警则守,岁丰则储,岁歉则赈。如此边仓不专仰江南漕运,军心亦不悬于千里之外。”

    这段落下,谢停云脑中浮现北境图。

    屯田最怕两件事。

    一怕把军卒变农夫,战力废了。

    二怕把流民变奴户,怨气养大。

    所以他特意写“定粮”“岁歉则赈”“遇警则守”,不是发善心凑字数,而是给这条策先钉三根桩。

    能活人,才算政。

    只会榨人,那叫换个名目吃人。

    他没去过北境。

    但书库给了基础地理和历代屯田案例。

    他只取原则。

    近水、定额、军民分工、战时防守、平时储粮。

    不是神仙法子。

    可比喊口号强。

    号舍另一头,有考生还在写“宜广开言路,宜崇节俭,宜抚恤士卒”。

    都对。

    对得像一碗清水。

    渴不死人。

    也救不了火。

    谢停云写到第三策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些。

    分运。

    这是最难写的。

    因为运粮最容易贪,也最容易坏。

    千里送粮,前面的人吃一口,后面的人就饿一顿。

    整条路上,只要一处出问题,边军便可能断炊。

    谢停云想了想,写下四个字。

    分段转输。

    又划掉。

    太直白。

    再写。

    “递程转运”。

    这就像大胤话了。

    “凡军粮远运,若一队贯行千里,则人困、畜疲、盗贼易伺、官吏易吞。宜分路为程,程设小仓,仓设定吏。前程止送至后仓,后仓验数即受,层层接递。如此则失在何程,可立辨;耗在何仓,可立查;遇风雪盗警,亦不至一断而全军皆饥。”

    这一策写完,谢停云手腕有些酸。

    他却没有停。

    策论还缺魂。

    有办法,只是能用。

    有魂,才叫文章。

    他蘸了蘸墨,写下最后总论。

    “边军所以能死战者,非独畏法,亦信其身后有国。若士卒披甲立雪,而朝中簿册丰盈、仓中鼠雀先饱,则边城未破,国信先破。国信一破,虽增饷百万,亦不过养蠹。”

    这一句落下,冯青站在号舍外,背脊发凉。

    养蠹。

    这两个字太重。

    重到不像举子文章。

    像御史弹章。

    可它偏偏对。

    谢停云继续写。

    “故臣愿朝廷毋以边饷为纸上虚数,毋以士卒为奏中泛名。账清,则蠹无所藏;田立,则粮有所本;路通,则仓有所继。三者并行,边饷未必骤增,而边军可先不饥。军不饥,则城可守;城可守,则民可安;民可安,则国家可久。”

    最后一笔落下。

    号舍里只剩雨后潮冷。

    谢停云搁笔,轻轻按了按眉心。

    识海中,书库沉默片刻。

    书灵忽然道:“此策超出低阶检索完整度。”

    谢停云一怔。

    “什么意思?”

    “宿主已能自行整合知识。”

    “夸我?”

    书灵板着脸。

    “客观描述。”

    “那有奖励吗?”

    “文德值增加三十。”

    谢停云笑了。

    “你看,文明有时候也挺会来事。”

    书灵严肃道:“因本策若行,可活边卒。”

    谢停云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可活边卒。

    四个字,比任何文名都沉。

    收卷钟响。

    第三场结束。

    考生们陆续交卷,有人脸色发青,有人眼神空洞,还有人走出号舍时险些摔倒。

    孟扶舟路过谢停云时,低声道:“谢兄,我写了清账。”

    谢停云看他。

    孟扶舟苦笑。

    “只是没写明白。”

    “不怕。”

    谢停云道:“敢往账上看,已经赢一半。”

    石大春抱着考篮从后面挤过来,满脸茫然。

    “我写边军该吃饱饭,是不是太直了?”

    谢停云想了想。

    “直是直了点。”

    石大春脸色一垮。

    谢停云又道:“但不算错。”

    石大春立刻活了。

    “那就好。我不会算账,但我知道饿着肚子打不了铁,也打不了仗。”

    谢停云笑了笑。

    这话糙。

    可比很多漂亮废话强。

    卷子送入弥封房。

    这一次,冯青亲自跟匣。

    韩执中坐在旧书房里,命人先抽几份策论样卷来看。

    按规矩,糊名前不可阅卷。

    但题后誊录出的无名副本,可供主考把握题势。

    第一份,空话满篇。

    第二份,套话工整。

    第三份,辞藻华丽,仍旧没说粮从哪来。

    韩执中越看,眉头越紧。

    直到属官递上那份没有姓名的副本。

    开篇第一句便是——

    “边饷之病,不独在饷少,而在饷不至。”

    韩执中的手停住了。

    他原本只是想看题势。

    看完几份之后,心里已有失望。

    边饷这种题,最容易把读书人逼回老路:一边喊忠,一边喊难,一边把真正的亏空藏在“人心不古”四个字里。

    可这一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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