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封房那一夜,贡院灯火亮到三更。

    韩执中亲自查卷。

    卷匣开封,封条核对,书吏逐一报号。

    刘全跪在地上,汗从额角淌到下巴,却一口咬死只是分匣失误。

    马顺更干脆,抱着肚子说腹痛复发,疼得满地打滚。

    陆小乙若在,必定会点评一句:这病很会挑剧情点。

    可韩执中不是陆小乙。

    他只让人把马顺按回原地,然后说:“痛可以,话说完再痛。”

    一整夜,贡院内院人人自危。

    薛闻之仍然温和。

    他甚至亲自给韩执中添了一盏热茶。

    “韩公,科场要紧。此时若大动干戈,恐怕惊扰举子。”

    韩执中看着他。

    “举子若被人动了卷子,才叫惊扰。”

    薛闻之叹息。

    “刘全小错,自当严惩。只是第三场在即,韩公莫要因小失大。”

    韩执中没有接茶。

    “小不小,考完再说。”

    于是第三场照常开考。

    只是贡院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差役巡场比前两场更密。

    弥封房外多了两队守卫。

    冯青被调到韩执中身边听用。

    刘全和马顺暂押偏房,虽未公开问罪,却也等于被拔了牙。

    可谢停云知道,这还不够。

    墨社的刀,从来不止一把。

    第三场,策论。

    也是乡试里最容易看出真本事的一场。

    前两场还能靠才气硬冲。

    策论不行。

    策论就像把一个读书人从花厅里拎出来,丢到县衙、粮仓、河堤、军营门口,问他: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真遇上事,能不能别只会喊“诸位共勉”?

    共勉救不了饥兵。

    也堵不住亏空。

    经义看根基,诗赋看才情。

    策论,看的是真能不能把文章落到人间。

    钟声响起后,题纸发下。

    谢停云展开。

    只看第一行,眉头便轻轻一挑。

    “北境岁饷屡增,而军中仍告缺粮。边仓亏空,民输不继,商贾避运。问朝廷当何以处之?”

    题目很长。

    长到不像乡试策论,倒像户部吵了半个月都没吵出结果的烂账。

    周围号舍里,已经有人低声哀嚎。

    “边饷?”

    “怎么考这个?”

    “这不是兵部、户部的事吗?”

    “我连我家账本都看不明白……”

    谢停云差点笑出声。

    最后那位兄台很诚实。

    策论最怕的,不是题难。

    是题真。

    真到纸上每个字都连着银子、粮食、边军和人命。

    上辈子谢停云当语文老师时,最烦学生作文写“我要改变世界”,结果第二段开始抄满分模板,第三段感动自己,结尾升华祖国。

    一问具体怎么改。

    不知道。

    这就像有人喊要救边军,问粮从哪来,他说从热血里来。

    热血可以写诗。

    不能蒸馒头。

    识海中,书库忽然大亮。

    《历代边饷制度》。

    《屯田利弊》。

    《运输损耗与仓储管理》。

    《基础会计核账法》。

    书灵飘出来,神色比往常严肃。

    “检测到高阶政务题。”

    谢停云问:“要多少文德值?”

    “三百。”

    “我有多少?”

    “一百二十七。”

    谢停云沉默。

    书灵补充:“可开启低阶检索:常见亏空原因、基础屯田思路、分段运输概念。”

    谢停云松了口气。

    “够用。”

    “宿主不需要完整方案?”

    “我现在只是举子,不是户部尚书。”

    谢停云提笔,在草纸上写下三个字。

    钱。

    粮。

    路。

    边饷亏空,表面是钱不够。

    可很多时候,不是朝廷没拨钱。

    是银子从京城出发时是银子,到了路上变成孝敬,到了州府变成折耗,到了边仓变成账面,最后到士卒手里,只剩一句“朝廷恩典浩荡”。

    浩荡是真浩荡。

    荡没了也是真荡没了。

    谢停云又写下三个问题。

    谁收?

    谁运?

    谁验?

    这一拆,路就清楚了。

    第一,核账。

    第二,屯田。

    第三,分运。

    但他没有急着写三策。

    策论不能像给老板发方案,上来就是“一二三四”。

    大胤考官喜欢文章气。

    韩执中更看重立意正。

    于是谢停云开篇先写病根。

    “边饷之病,不独在饷少,而在饷不至;军粮之困,不独在粮乏,而在粮不实。饷有数而耗无数,粮有名而仓无实,此边政之大蠹也。”

    这一句落下,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硬。

    可边关的事,不能软。

    他想起府城文会时那位边军老卒赵铁山跪下,说“这才写出了我们的苦”。

    那时候他写的是诗。

    现在他要写的,是让那样的人有饭吃。

    笔锋继续。

    “欲救边饷,先不可使边事只在奏疏中。京中见银,州府见册,边军见空仓,三者相离,则上下皆可言己无罪,而士卒独受其饥。”

    写到这里,巡场的冯青刚好走到外面。

    他看见“士卒独受其饥”几个字,心口又是一酸。

    昨日他因诗落泪。

    今日却因策论发冷。

    诗让人想起自己。

    策论让人看见这天下到底哪里烂了。

    高楼上,韩执中拿到题目副本后,眉头并未松开。

    他看向薛闻之。

    “此题是谁拟?”

    薛闻之仍是那副白粥似的温和。

    “学生拟了初稿,诸位考官皆看过。”

    “乡试策论,问边饷亏空?”

    “北境近年告急,此乃国事。取士为国,问之无妨。”

    韩执中冷笑。

    “无妨?”

    他当然知道这题用意。

    若谢停云写空话,前两场再好,也只证明他会写不会治。

    若谢停云写得太实,便容易触碰边军、户部、地方转运诸多忌讳。

    一篇举子策论,若把官场脏账掀得太明白,便不是才气。

    是催命符。

    薛闻之轻声道:“韩公不是一直说,科场只看文章吗?”

    韩执中看了他很久。

    “是。”

    “所以老夫更想看看,他文章能写到哪一步。”

    贡院西北角,谢停云终于开始写策。

    他没有写得太满。

    也没有躲。

    他要在一张考卷里,给韩执中看见办法。

    也让薛闻之看见害怕。

    “臣闻治边之要,不在一岁多征,而在一粒必至;不在纸上增饷,而在仓中有粮。故今日论边饷,当先清其账,次固其源,三通其路。”

    三策题眼,落下。

    他没有写“严惩贪墨”四个漂亮大字糊弄过去。

    严惩当然要严惩。

    但问题是,你得先知道谁贪、在哪贪、贪了多少、拿什么证据让他吐出来。

    没有账,严惩只是雷声。

    有了账,雷才知道该劈谁。

    笔锋如刀入木。

    而薛闻之还不知道。

    这张卷子从这一刻起,已经不是乡试答卷。

    是一份未来会砸到许多人饭碗里的账本。

    而账本这种东西,最讨厌灯。

    一见光,老鼠就要跑。

    谢停云落笔时,仿佛已经听见黑暗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不是风声。

    是蠹虫听见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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