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赋收卷时,天色刚过午。

    雨停了,风却更冷。

    号舍里的考生一个个像被水泡过的纸人,脸色发白,眼神发虚。

    有人写完《安贫守分赋》后,整个人都蔫了。

    不是不会写。

    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写,才不算把自己也骂进去。

    若顺着题目写,便等于说这些年挨饿受冷都是活该。

    若逆着题目写,又怕卷子还没送到评判席,先被扣个“怨刺时政”的帽子。

    寒门读书最难的地方,从来不是笔不够快。

    是每一笔落下前,都要先想想这句话会不会砸到自己的饭碗。

    世家子弟写起来倒容易。

    寒士当安贫,君子宜守分。

    这话从他们笔下出来,像穿着锦靴站在井口,劝井底的人别乱爬。

    雅是雅。

    就是缺德。

    孟扶舟交卷时,手指微微发抖。

    他写得很谨慎。

    谨慎到每一句都像从刀缝里挤出来。

    走过谢停云号舍前,他没说话,只向里面轻轻一礼。

    谢停云也没说话。

    贡院之内,不许交谈。

    可有些话,已经在昨日那碗姜汤里说完了。

    收卷吏沿排收卷。

    到了谢停云这里,冯青下意识伸手去接。

    另一名收卷吏刘全却忽然从旁边插了过来。

    “我来。”

    冯青一怔。

    刘全脸色平常,笑得也平常。

    “这排归我。”

    冯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停云的卷子。

    卷角那个极小黑点还在。

    像一只眼睛。

    昨日弥封房里,因为这枚黑点,几名书吏差点吵起来。

    有人说是考生污卷。

    有人说既然入场搜检无误,且墨点非题文暗记,不可擅废。

    最后韩执中亲自下令:照常弥封,另记入册。

    这“另记入册”四个字,让弥封房一整夜没人睡安稳。

    因为墨社最怕的不是痕迹。

    是痕迹被写进公账。

    刘全伸手收卷时,指尖微微一压,似乎想把卷边抹平。

    谢停云忽然抬眼。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

    谢停云没有开口。

    只是看了看他的手。

    刘全背脊莫名一寒。

    那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到像在说:你按啊,我等着。

    刘全手指一僵,只得规规矩矩把卷子收入卷夹。

    冯青在旁边看得清楚,心里忽然一跳。

    他想起昨夜弥封房的争执,也想起薛副考的人曾经找过刘全喝茶。

    喝茶。

    这年头许多脏事都从喝茶开始。

    请你喝茶,是给脸。

    喝完茶办事,是懂规矩。

    喝了茶还不办事,便是不识抬举。

    冯青以前也喝过这样的茶。

    第一次喝,烫嘴。

    第二次喝,发苦。

    第三次之后,便只剩下麻木。

    可今日,他忽然又尝出了苦味。

    好像杯盖一掀,良心就能泡软。

    卷子送入廊下暂放。

    按规矩,诗赋卷要先点数,再封匣送弥封房。

    冯青被派去清点。

    他原本只需看卷号。

    可谢停云的卷子就在最上面。

    风从廊外吹来,卷页翻开一角。

    那首《寒士行》露了出来。

    冯青知道不该看。

    贡院小吏偷看卷文,是犯规。

    可眼睛这东西,有时比手更不听话。

    他只看了一眼。

    便再也挪不开。

    “破屋听风不怨秋,半盏寒灯照未休。”

    冯青喉咙一紧。

    他继续往下看。

    “身似草根埋冻土,心如星火向天流。”

    这一句像火。

    不是烧人的火。

    是冻夜里有人从袖中护住的一点火,明知道风大,明知道会烫手,也不肯让它灭。

    冯青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也曾在破屋里点过半盏灯。

    那时候他也相信,自己会考出去。

    会让母亲不用再替人浆洗衣裳。

    会让父亲不用在冬天挑着柴去城里卖。

    后来灯油没了。

    牛卖了。

    母亲病了。

    他终于学会了“守分”。

    守着贡院这扇门,守着别人的青云。

    冯青眼眶发热,连忙低头。

    可泪已经落在袖口上。

    旁边小吏问:“冯兄,你怎么了?”

    冯青哑声道:“风迷眼。”

    那小吏看了看四面封闭的廊道。

    “这儿没风啊。”

    冯青把卷页合上。

    “心里有。”

    小吏听不懂,只觉得读过书的人毛病真多。

    卷匣封好后,送往弥封房。

    刘全跟在后头,步子很稳。

    可冯青却越想越不对。

    他借口添水,绕到后廊。

    后廊尽头有一扇小窗,能看见弥封房侧门。

    刘全进去后不久,马顺也进去了。

    马顺昨日还“腹痛”。

    今日脸色倒红润得像刚吃了三碗羊肉汤。

    冯青心里发沉。

    他转身想去禀报韩执中,可刚走两步,便见薛闻之的随从站在廊口,正笑眯眯看着他。

    “冯吏。”

    冯青脚步一顿。

    随从递来一只小荷包。

    “辛苦。”

    荷包不大。

    却沉。

    冯青看着那只荷包,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赏。

    是封口。

    他若接了,便从此只能低头。

    他若不接,今晚也许就会“犯错”。

    也许库房里会少一张卷。

    也许名册上会多一个错字。

    也许明日就有人说,他偷看考卷,收受贿银。

    小吏的命不值钱。

    可小吏也有一家老小。

    随从笑道:“冯吏在贡院多年,想必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冯青沉默很久。

    久到随从的笑意都淡了些。

    然后他慢慢伸手,接过荷包。

    随从满意地点头。

    “识时务。”

    冯青也点头。

    “是得识。”

    他说完,转身离开。

    可他没有回小吏房。

    他绕过廊柱,走到净房后面,把荷包打开。

    里面是两枚银锭。

    还有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写着四个字。

    “莫问黑点。”

    冯青盯着那四个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原来他们真怕。

    怕那枚黑点。

    怕谢停云的卷子。

    也怕有人问。

    他把银锭重新包好,没有丢。

    穷过的人,不会不知道银子的分量。

    但他更知道,有些银子拿了,半夜会压得人喘不过气。

    傍晚,韩执中旧书房外,冯青跪下递上荷包。

    属官脸色大变。

    “你可知诬告考官,是什么罪?”

    冯青额头贴地,声音发颤。

    “卑职知道。”

    韩执中坐在灯下,缓缓抬眼。

    冯青从怀里取出那张纸条。

    “卑职还知道,谢停云那首诗写得好。”

    属官一愣。

    冯青眼睛通红。

    “他说寒门所守,是笔下不低头。”

    “卑职读书不成,做了小吏。”

    “可卑职今日,也想低头低得慢一点。”

    旧书房里,灯火猛地一晃。

    韩执中看着那张“莫问黑点”的纸条,脸色终于沉到了极处。

    而弥封房内,刘全正准备把谢停云的诗赋卷压入另一只卷匣。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冷喝。

    “开门。”

    屋内几名书吏同时僵住。

    刘全手里的卷匣咣当一声落在案上。

    那声音不大。

    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所有人的心口。

    有人额头当场见了汗。

    是韩执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