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里的书页合拢。
“创伤应激超限。”
“维持宿主清醒优先，馆藏暂封。”
“多久？”
无人答。
谢停云看见一片无字的灰白，连那位向来爱刺他两句的书灵也没了声息。
疼痛从左肋一路漫上来，他想再问一句，嘴唇只动了动。
“谢停云！”姜照雪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睁眼，看着我。”
“我……看着。”
“你看的是门框。”
“门框没你凶。”
她想骂他，话到嘴边却先把掌心贴上他的额头。
“冷成这样，还想讨便宜。”
“我刚才喊它，它答了四个字，后头全没声。”
“它以前也会赌气。”
“这次门上连缝都没有。”
“先别管它。”
“我记得伤口要清，箭不能当场乱拔。”
“这两句已经救了你一程。”姜照雪把净布递给医官，“余下的听活人的。”
“还会顶嘴，先别让他睡。”医官道，“箭入得深，我得剪开箭杆，稳住身子再取。”
太子问：“要什么？”
“热水、净布、细钳。”
“还有两个人，按住他的肩和腰。”
“孤来。”
“您站到外头去。”姜照雪没有抬头，“外头也缺人。”
萧承钧看了一眼谢停云，转身走出药铺。
门外已经有人把消息喊成了三种模样。
“太子中了毒箭！”
“邵氏满门要下狱！”
“谢大人死在公堂了！”
陆小乙冲到门口：“谁给我家公子写的讣告？人还在里头骂门框！”
太子登上药铺台阶，示意他别再和传话人对骂。
“孤在这里。”
“谢停云正在救治。”
“刺客两人已拘，尚未查清指使者。”
“殿下，邵家还开铺吗？”一个背米袋的妇人问。
“开。”
“四铺若有哪间今日不开，铺名、价与存粮照实张出；官仓平售，不叫人等一张流言吃饭。”
“那何阿雁的田？”
“判词仍算数。”
“愿看副件，堂前可阅。”
“刺客若是邵家派的呢？”
“有证据便追到下令的人。”
“谁今夜借刺杀冲进别家抢粮，孤也照查。”
邵氏长辈握着钥匙，迟疑着朝太子迈了一步：“殿下，铺子我已叫开了一间。”
“照约张价，其余三间由你自己决定。”
“那个伙计张口攀我家，旁人会砸铺。”
“孤刚才已当众问过证据。”太子道，“若还有人去砸，来报人、报事。”
“你也把谁给车夫供了药、谁替他开的城门查一查。”
长辈咬牙道：“查到自家人，我也交？”
“由你交，总好过让他的同伙先来灭口。”
妇人想了想：“我先去买米。”
“谁真把铺关了，我再来报。”
人群让出一条路，巡察卫护着运粮船夫穿了过去。
屋内，医官用细钳夹住箭簇，缓缓往外移。
谢停云浑身绷紧，牙关咬得发酸。
“听我说。”姜照雪贴在他耳侧，“你在青山县摔进泥田，回来还笑老农把你当新农具。”
“他后来……说不好使。”
“你在河东落过一次水，我说过若再让我捞，你的书库都别想安生。”
“它现在……先跑了。”
“等你能下床，再同它吵。”
“我若忘了什么——”
“我记着，顾怀璧记着，陆小乙那张嘴更忘不了。”
“他说的话，要打个折。”
“这句我也替你记下。”
姜照雪微微一僵：“什么叫跑了？”
“门关了。”
“叫不应。”
医官喝道：“此时还说书！郡主，扶住他。”
箭簇终于离肉，血却涌得更急。
医官压紧净布：“伤口靠近肋膜，得看今晚能不能安稳喘气。”
“箭上有泥，我不敢许几日便好。”
“可否缝？”姜照雪问。
“血止稳再缝，先清掉带泥的衣屑。”
“若喘气越来越短，我得重开伤口排淤血。”
“你说清危险，我签字。”
医官愣了一下：“郡主，此地医案不用签。”
“那就把危险说给他听，也说给我听。”
“药用什么、何时换、谁守夜，写在纸上。”
“您怕我漏？”
“怕人一急，把五个人的吩咐听成一声。”
谢停云闭着眼，低声道：“我教你查账，怎么查到我身上了？”
“你这笔账欠得最大。”
陆小乙在门外听见，忙把袖子卷到手肘：“要血吗？我有！”
“别添乱，去煮净水。”
“我能添有用的乱。”
“您说煮几锅？”
“先两锅。”
“锅也刷净。”
顾怀璧赶进来时，肩上还带着驿路的尘。
他看见盆里的短矢，声音忽然低下去。
“谁造的？”
姜照雪道：“机弩装在药材车底。”
“车夫活着，伙计也活着。”
“蜡筒呢？”
“封在巡察司，两人、两印，未开。”
“给我看他们经过哪些渡口，不碰口供。”
她看向他：“你现在去？”
“谢停云平日骂我磨蹭。”
“趁他没力气，先把事做了。”
谢停云眼皮沉重，勉强笑了一下：“听见了。”
“听见也闭嘴。”顾怀璧走到门口又回头，“你欠我一局棋，敢赖，我就把棋盘送到你病床上。”
傍晚，蜡筒当众开封，里头只有一条粗纸：事成后闭广陵水口，停传太子判件三日。
太子读完，久久没说话。
通判道：“他们早算到殿下会判案？”
“判好判坏，他们都想断判件。”
“广陵水口一闭，其他县只听得见殿下遇刺。”
太子将纸交给书吏：“与原筒同封，记开筒人在场姓名。”
“判件三份，官驿走一份，书院递卷走一份，让船夫记住内容带一份。”
“水口若真被封，官驿也过不去。”通判道。
“安浦的铺告今早是沿驿路来的，先让马去探。”
“若马被截？”
“记何时、何地、何人拦。”
“书院递卷人不要穿官服，路上有人问，照实答是送判件。”
“这等于把行踪告诉对方。”
“他们知道我们要送，才写了闭水口三日。”太子把粗纸压平，“隐着走一线，明着走两线。”
“哪一线没到，旁人也知道该追问谁。”
邵氏长辈还没离开，听到这里忽然开口：“我有一艘运米的小船，过南湾不挂邵家旗。”
“要用吗？”
“先照常运米。”
“殿下不信我？”
“城里今夜更需要你的米。”
“送判件的事，孤已有安排。”
“这倒省了我一趟差。”长辈摸了摸钥匙，“米价照午后铺告，不改。”
“殿下，船夫若说错？”
“纸到以后互对。”
“他们先能告诉人，何阿雁今晚回了自己的田。”
姜照雪从药铺出来，脚步很轻。
“箭已取，血暂时止住了。”
“医官说今夜最难。”
太子问：“书库当真关了？”
“他唤不到书灵。”
“可有法子替他打开？”
“他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孤还以为他总有办法。”
“他也会疼，会怕，会把答案用完。”
太子抬眼看她：“孤方才站在门外，听见他叫书灵。”
“那声音像在问路。”
“他一路问过许多人。”
“老农、灾民、老兵，书库也只占其中一处。”
“若他明早醒来，却想不起那些办法呢？”
“我会把我们走过的路一条条念给他听。”
“我也该记得。”
“殿下今日已经记得何阿雁的田。”
太子望向城西：“还得记住谢停云有命要养。”
“明日的堂，我自己开。”
夜深时，谢停云短暂醒来。
门外还传来铺告的读声，断断续续，有人把“存米”念成“存命”，又有人认真纠正。
他试着进入识海。
门仍闭着，往日可见的书脊、注记、书灵的冷脸，全藏在一片寂静里。
床边的陆小乙见他睁眼，立刻凑过来。
“公子，您没睡糊涂吧？知道我是谁吗？”
“四息威风的陆先生。”
“五息！后来孩子们都说我能顶五息。”
“这次先替我顶一夜。”
“创伤应激超限。”
“维持宿主清醒优先，馆藏暂封。”
“多久？”
无人答。
谢停云看见一片无字的灰白，连那位向来爱刺他两句的书灵也没了声息。
疼痛从左肋一路漫上来，他想再问一句，嘴唇只动了动。
“谢停云！”姜照雪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睁眼，看着我。”
“我……看着。”
“你看的是门框。”
“门框没你凶。”
她想骂他，话到嘴边却先把掌心贴上他的额头。
“冷成这样，还想讨便宜。”
“我刚才喊它，它答了四个字，后头全没声。”
“它以前也会赌气。”
“这次门上连缝都没有。”
“先别管它。”
“我记得伤口要清，箭不能当场乱拔。”
“这两句已经救了你一程。”姜照雪把净布递给医官，“余下的听活人的。”
“还会顶嘴，先别让他睡。”医官道，“箭入得深，我得剪开箭杆，稳住身子再取。”
太子问：“要什么？”
“热水、净布、细钳。”
“还有两个人，按住他的肩和腰。”
“孤来。”
“您站到外头去。”姜照雪没有抬头，“外头也缺人。”
萧承钧看了一眼谢停云，转身走出药铺。
门外已经有人把消息喊成了三种模样。
“太子中了毒箭！”
“邵氏满门要下狱！”
“谢大人死在公堂了！”
陆小乙冲到门口：“谁给我家公子写的讣告？人还在里头骂门框！”
太子登上药铺台阶，示意他别再和传话人对骂。
“孤在这里。”
“谢停云正在救治。”
“刺客两人已拘，尚未查清指使者。”
“殿下，邵家还开铺吗？”一个背米袋的妇人问。
“开。”
“四铺若有哪间今日不开，铺名、价与存粮照实张出；官仓平售，不叫人等一张流言吃饭。”
“那何阿雁的田？”
“判词仍算数。”
“愿看副件，堂前可阅。”
“刺客若是邵家派的呢？”
“有证据便追到下令的人。”
“谁今夜借刺杀冲进别家抢粮，孤也照查。”
邵氏长辈握着钥匙，迟疑着朝太子迈了一步：“殿下，铺子我已叫开了一间。”
“照约张价，其余三间由你自己决定。”
“那个伙计张口攀我家，旁人会砸铺。”
“孤刚才已当众问过证据。”太子道，“若还有人去砸，来报人、报事。”
“你也把谁给车夫供了药、谁替他开的城门查一查。”
长辈咬牙道：“查到自家人，我也交？”
“由你交，总好过让他的同伙先来灭口。”
妇人想了想：“我先去买米。”
“谁真把铺关了，我再来报。”
人群让出一条路，巡察卫护着运粮船夫穿了过去。
屋内，医官用细钳夹住箭簇，缓缓往外移。
谢停云浑身绷紧，牙关咬得发酸。
“听我说。”姜照雪贴在他耳侧，“你在青山县摔进泥田，回来还笑老农把你当新农具。”
“他后来……说不好使。”
“你在河东落过一次水，我说过若再让我捞，你的书库都别想安生。”
“它现在……先跑了。”
“等你能下床，再同它吵。”
“我若忘了什么——”
“我记着，顾怀璧记着，陆小乙那张嘴更忘不了。”
“他说的话，要打个折。”
“这句我也替你记下。”
姜照雪微微一僵：“什么叫跑了？”
“门关了。”
“叫不应。”
医官喝道：“此时还说书！郡主，扶住他。”
箭簇终于离肉，血却涌得更急。
医官压紧净布：“伤口靠近肋膜，得看今晚能不能安稳喘气。”
“箭上有泥，我不敢许几日便好。”
“可否缝？”姜照雪问。
“血止稳再缝，先清掉带泥的衣屑。”
“若喘气越来越短，我得重开伤口排淤血。”
“你说清危险，我签字。”
医官愣了一下：“郡主，此地医案不用签。”
“那就把危险说给他听，也说给我听。”
“药用什么、何时换、谁守夜，写在纸上。”
“您怕我漏？”
“怕人一急，把五个人的吩咐听成一声。”
谢停云闭着眼，低声道：“我教你查账，怎么查到我身上了？”
“你这笔账欠得最大。”
陆小乙在门外听见，忙把袖子卷到手肘：“要血吗？我有！”
“别添乱，去煮净水。”
“我能添有用的乱。”
“您说煮几锅？”
“先两锅。”
“锅也刷净。”
顾怀璧赶进来时，肩上还带着驿路的尘。
他看见盆里的短矢，声音忽然低下去。
“谁造的？”
姜照雪道：“机弩装在药材车底。”
“车夫活着，伙计也活着。”
“蜡筒呢？”
“封在巡察司，两人、两印，未开。”
“给我看他们经过哪些渡口，不碰口供。”
她看向他：“你现在去？”
“谢停云平日骂我磨蹭。”
“趁他没力气，先把事做了。”
谢停云眼皮沉重，勉强笑了一下：“听见了。”
“听见也闭嘴。”顾怀璧走到门口又回头，“你欠我一局棋，敢赖，我就把棋盘送到你病床上。”
傍晚，蜡筒当众开封，里头只有一条粗纸：事成后闭广陵水口，停传太子判件三日。
太子读完，久久没说话。
通判道：“他们早算到殿下会判案？”
“判好判坏，他们都想断判件。”
“广陵水口一闭，其他县只听得见殿下遇刺。”
太子将纸交给书吏：“与原筒同封，记开筒人在场姓名。”
“判件三份，官驿走一份，书院递卷走一份，让船夫记住内容带一份。”
“水口若真被封，官驿也过不去。”通判道。
“安浦的铺告今早是沿驿路来的，先让马去探。”
“若马被截？”
“记何时、何地、何人拦。”
“书院递卷人不要穿官服，路上有人问，照实答是送判件。”
“这等于把行踪告诉对方。”
“他们知道我们要送，才写了闭水口三日。”太子把粗纸压平，“隐着走一线，明着走两线。”
“哪一线没到，旁人也知道该追问谁。”
邵氏长辈还没离开，听到这里忽然开口：“我有一艘运米的小船，过南湾不挂邵家旗。”
“要用吗？”
“先照常运米。”
“殿下不信我？”
“城里今夜更需要你的米。”
“送判件的事，孤已有安排。”
“这倒省了我一趟差。”长辈摸了摸钥匙，“米价照午后铺告，不改。”
“殿下，船夫若说错？”
“纸到以后互对。”
“他们先能告诉人，何阿雁今晚回了自己的田。”
姜照雪从药铺出来，脚步很轻。
“箭已取，血暂时止住了。”
“医官说今夜最难。”
太子问：“书库当真关了？”
“他唤不到书灵。”
“可有法子替他打开？”
“他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孤还以为他总有办法。”
“他也会疼，会怕，会把答案用完。”
太子抬眼看她：“孤方才站在门外，听见他叫书灵。”
“那声音像在问路。”
“他一路问过许多人。”
“老农、灾民、老兵，书库也只占其中一处。”
“若他明早醒来，却想不起那些办法呢？”
“我会把我们走过的路一条条念给他听。”
“我也该记得。”
“殿下今日已经记得何阿雁的田。”
太子望向城西：“还得记住谢停云有命要养。”
“明日的堂，我自己开。”
夜深时，谢停云短暂醒来。
门外还传来铺告的读声，断断续续，有人把“存米”念成“存命”，又有人认真纠正。
他试着进入识海。
门仍闭着，往日可见的书脊、注记、书灵的冷脸，全藏在一片寂静里。
床边的陆小乙见他睁眼，立刻凑过来。
“公子，您没睡糊涂吧？知道我是谁吗？”
“四息威风的陆先生。”
“五息！后来孩子们都说我能顶五息。”
“这次先替我顶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