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嗣被扶进公堂时,堂外没有人笑。

    所有人都在看他。

    从前临安县看柳承嗣,看的都是光。

    世家公子,白鹿才俊,温润如玉,出口成章。

    而今夜,灯火还是那样亮。

    可照出来的,却是他苍白脸上藏不住的狼狈。

    柳承嗣咳了两声,向周显一礼,又向姜照雪一礼。

    “学生柳承嗣,身染急病,来迟一步,还请大人恕罪。”

    声音虚弱。

    礼数周全。

    若没有满堂证物,他这副模样足以让许多人心软。

    可惜,纸墨不会心软。

    百姓也不会一直心软。

    他们曾经信过柳承嗣,信过白鹿别院,信过那些穿锦衣、坐高堂、说话慢条斯理的人。

    可今晚他们看见了。

    原来清名可以用假纸糊,斯文可以用银子买,寒门书生的前程也可以被人随手塞进卷匣里。

    谢停云看着他。

    “柳公子病得很懂场面。该认罪的时候咳,该行礼的时候稳。”

    柳承嗣眼神一冷,转瞬又压下去。

    “谢兄,我不知你为何如此恨我。昔日旧案,乃书院诸先生公断。若其中有下人作伪,我也深感痛心。”

    一句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柳安猛地抬头,眼中露出绝望。

    谢停云看见了。

    这就是世家公子的温润。

    用到你时叫忠仆,丢开你时叫下人。

    柳承嗣继续道:“柳安犯错,自有官府惩处。可谢兄将一切强加于我,是否太过?”

    顾怀璧站在一旁,指节攥白。

    他盯着柳承嗣。

    “那半张残纸,是你的字吗?”

    柳承嗣看向他。

    眼神里第一次多了一丝恼意。

    “顾兄也信他?”

    顾怀璧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问了一遍。

    “是不是你的字?”

    柳承嗣沉默。

    这沉默,比回答更响。

    堂外百姓也看懂了。

    谢停云走到案前,将所有证物一件件摆齐。

    “罗敬之旧信,证明我原卷曾被调换。”

    “复核伪卷,证明有人事后补点作伪。”

    “柳府旧稿,用上月新笺冒充三月旧稿。”

    “认罪花笺,写出未公开原句。”

    “残纸短札,写明谢卷已取。”

    “潘执事、陈录、柳安,三方已认。”

    他看向周显。

    “县令大人,学生要问的不是柳承嗣今日认不认。”

    “而是三个月前,谢停云到底有没有偷诗?”

    周显喉咙发紧。

    这句话,终于把案子拉回最初。

    不是柳家有多干净。

    不是县衙有多为难。

    不是白鹿别院有多体面。

    只是一个寒门书生,被污了三个月的名声,到底该不该洗。

    周显拿起惊堂木,手有些抖。

    他看了一眼姜照雪。

    姜照雪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这一次,周显不敢再装睡。

    惊堂木落下。

    啪!

    “经查,三月初七白鹿别院旬考旧案,原裁定证据不实,复核卷有伪,柳氏旧稿有疑。谢停云抄袭一名,不能成立。”

    堂外忽然静了。

    静得像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这句话真的从县令口中说出来了。

    周显咬牙继续。

    “即日起,撤销谢停云偷诗裁定,恢复其县学名籍。白鹿别院逐名之处分,移令重核。涉案柳安、陈录收押,潘执事停职候审。柳承嗣涉案诸证,移交府衙与巡察使复查。”

    最后一个字落下。

    县衙门外,像被压了三个月的风终于冲破了门。

    有人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谢停云被逐出书院时,也是这条街。

    那时无人替他说话。

    有人朝他吐唾沫,有人骂他偷诗废才,有人教自家孩子绕开谢家门口,仿佛穷和冤都会传染。

    而今夜,同一条街,同一群人,终于把那口迟来的公道喊了出来。

    “清白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声音一层层涌起来。

    “谢公子清白了!”

    “他没偷诗!”

    “寒门卷子,不能白换!”

    陆小乙眼泪啪嗒掉下来,又急忙用袖子擦。

    “公子,我没哭。”

    谢停云看他一眼。

    “嗯,你眼睛在下雨。”

    陆小乙吸了吸鼻子。

    “那也是喜雨。”

    秦守拙跪在地上,朝谢停云重重磕头。

    “谢公子,老夫对不住你。”

    谢停云扶住他。

    “秦先生,你今日站出来,便不晚。”

    秦守拙老泪纵横。

    顾怀璧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脸上发烫。

    他曾经也说过寒门碰瓷文道。

    说过谢停云旧名有污,不配与他斗诗。

    如今那些话像一枚枚细针,反扎回他自己心口。

    他走到谢停云面前,沉默许久。

    “旧日之言,是我轻信。”

    谢停云看他。

    顾怀璧下颌绷紧。

    “我……向你赔不是。”

    堂外百姓一片低呼。

    江南第一才子低头,这热闹也值半宿没睡。

    谢停云却只是点点头。

    “接受。”

    顾怀璧一怔。

    他以为谢停云会讽刺几句。

    谢停云道:“你这人虽然嘴硬,但比柳承嗣强。”

    顾怀璧脸色刚缓一点。

    谢停云补了一句。

    “至少还知道人不能比嘴更脏。”

    顾怀璧:“……”

    他果然不能对谢停云有太多期待。

    柳承嗣被带下去时,经过谢停云身边。

    他停了一瞬,声音极低。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谢停云没有看他。

    “不是以为。”

    柳承嗣眼神阴冷。

    “柳家不会倒。”

    “我知道。”

    谢停云终于转头,笑了笑。

    “所以我今天只洗名声,没刨你祖坟。别急,饭要一口口吃,反派要一章章打。”

    柳承嗣听不懂最后半句,却听懂了前半句里的轻蔑。

    他脸色一白,被仆从扶着离开。

    识海中,书灵声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破除初级冤案。”

    “文德值提升。”

    “文名提升。”

    “解锁:基础经义整理、低阶案牍辨伪。”

    谢停云在心里道:“总算不像补习班了。”

    书灵冷冷道:“宿主仍未通过童生水平自测。”

    谢停云:“……闭嘴。”

    天快亮时,谢停云回到家。

    巷口还有人没有散。

    纸铺掌柜提着灯,药铺老掌柜拄着杖,王屠户扛着那半扇猪,硬说自己只是顺路。

    他们谁都没上前,只远远看着。

    仿佛怕惊扰这对母子等了三个月的一句话。

    谢母早被街坊告知消息,披着衣站在门口等他。

    她看见儿子,嘴唇抖了半天,只问出一句。

    “清白了?”

    谢停云走上前,扶住她。

    “清白了。”

    谢母眼泪一下子落下来。

    她没有问柳家如何,也没有问县令如何。

    她只是反复握着谢停云的手。

    “我儿不是偷诗的。”

    “嗯。”

    “你爹若知道……”

    她说不下去。

    谢停云抬头,看见破门上那副旧联还在。

    门小不遮天下月。

    家贫犹有读书灯。

    灯还小。

    可天,已经快亮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马车声。

    一名白鹿别院书吏捧着帖子,小心翼翼走到谢家门前。

    “谢公子,院中诸先生请您明日回院复名。”

    陆小乙瞬间精神。

    “公子,书院请你回去了!”

    谢停云接过帖子,只看了一眼。

    帖子写得很客气。

    但不够客气。

    他笑了笑,把帖子重新递回去。

    “告诉白鹿别院。”

    “请我回去可以。”

    “先把道歉两个字,写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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