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门前的风,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名白鹿别院书吏捧着帖子,手还举在半空,脸上的笑僵得很端正。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场面。

    谢停云会激动,会哽咽,会恭恭敬敬接帖,会当场向白鹿别院叩谢恩典。

    毕竟三个月前,他就是从那扇门里被赶出来的。

    如今白鹿别院肯重新给他名籍,怎么看都是天大的体面。

    可谢停云只看了一眼帖子,便让他把“道歉”两个字写端正。

    这就很不体面。

    尤其不体面的,是周围还有人。

    纸铺掌柜提着灯。

    药铺老掌柜拄着杖。

    王屠户扛着半扇猪,站得像一尊肉香味的门神。

    陆小乙更是一双眼亮得吓人,像恨不得当场替白鹿别院把歉道了,再顺手收点润笔费。

    书吏嘴唇动了动。

    “谢公子,院中诸先生已经议过,旧案既已重核,您明日回院复名便是。”

    谢停云道:“复名是复名,道歉是道歉。”

    书吏忙道:“帖子里写了,昔日处置或有不周。”

    谢停云笑了。

    他现在一笑,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有人要不周全了。

    “或有不周?”

    “白鹿别院当初逐我名籍,黄榜贴在门前,字大得隔街卖馄饨的都能看见。”

    “如今一句或有不周,藏在帖子第三行,还写得比蚊子腿细。”

    “怎么,当初踩人用锣鼓,今日认错用绣花针?”

    王屠户点头。

    “绣花针扎猪皮都扎不透。”

    陆小乙立刻接话。

    “更扎不透我家公子的冤。”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押韵了。”

    陆小乙挺胸。

    “近朱者赤,近公子者会怼。”

    书吏脸色更白。

    他只是个跑腿的,哪里接得住这主仆二人的连环嘴炮。

    “谢公子,此事……此事还需院中诸先生定夺。”

    “那就请他们定夺。”

    谢停云把帖子递回去。

    “告诉白鹿别院,我要的不是他们施恩。”

    “我要他们承认,当初逐错了人,冤枉了寒门,纵容了污名。”

    “若连这几句话都不敢写,白鹿两个字,便不用挂在门上。”

    书吏手一抖。

    这话太重。

    重到周围所有人都跟着吸了一口冷气。

    白鹿书院是什么地方。

    江南士林门面。

    多少读书人做梦都想进去听一堂课,哪怕只是在廊下站着,也能回乡吹三年。

    可谢停云居然说,若不敢道歉,便不用挂白鹿二字。

    这不是要复名。

    这是要书院低头。

    谢母站在门内,眼中有担忧,却没有开口劝。

    她太清楚儿子这三个月怎么熬过来的。

    被赶出书院那日,他一身雨水回家,手里还攥着被撕破的名籍牌。

    他没哭。

    只是坐在门槛上坐了半宿。

    如今清白回来了,若还要弯腰去接一份含糊不清的复名帖,那这清白便只洗了一半。

    姜照雪不知何时站在巷口。

    她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谢停云。

    书吏像看见救命稻草,忙向她投去目光。

    姜照雪淡淡道:“看我做什么?”

    书吏结巴道:“巡察使大人,白鹿书院清贵,若公开道歉,恐怕……”

    “恐怕什么?”

    姜照雪问。

    书吏额上冒汗。

    “恐怕有损文教体面。”

    谢停云差点笑出声。

    “文教体面?”

    “冤枉一个寒门书生时,体面没损。”

    “逼他跪在污名里三个月时,体面没损。”

    “如今要说一句错了,体面忽然娇贵起来了?”

    他顿了顿,认真道:“你们这体面,是纸糊的,还是柳家赞助的?”

    王屠户没忍住,噗嗤笑了。

    药铺老掌柜咳了两声,也没忍住。

    书吏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姜照雪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看向书吏。

    “回去传话。”

    “白鹿别院若想复谢停云名籍,明日辰时,正门开,原逐名榜摘下,当众宣读更正文书。”

    “否则,此案我会直接送府衙学政司。”

    书吏膝盖差点软了。

    这已经不是谢停云要不要回院的问题。

    这是巡察使要不要把白鹿别院整锅端去府城洗一洗的问题。

    他连忙躬身。

    “小的明白,小的这便回禀。”

    书吏转身要走。

    谢停云忽然叫住他。

    “等等。”

    书吏回头,脸上写满了“还有什么”。

    谢停云从门内取来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递过去。

    “把这个也带给他们。”

    书吏低头看去。

    纸上只有一段话。

    “昔日逐名,榜示全县;今日复名,岂可私帖入门。若白鹿知错,请以白鹿之名谢天下寒门;若白鹿不知错,谢某便以寒门之名问一问白鹿。”

    书吏看得手心发凉。

    他仿佛已经看见这几句话贴满茶馆的模样。

    临安县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替谢停云传话的人。

    陆小乙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惊叹。

    “公子,这要是拿去茶馆说书,能收钱吗?”

    谢停云道:“先别收。”

    陆小乙一愣。

    谢停云看向远处白鹿别院的方向。

    “明日收大的。”

    识海里,书灵冷冷响起。

    “检测到宿主准备扩大舆论压力。”

    “说人话。”

    “你又要把事情闹大。”

    谢停云在心里笑了笑。

    “不闹大,怎么让他们记住。”

    “寒门的脸,不是他们想打就打,想洗就洗。”

    天边露出第一点白。

    书吏抱着帖子和谢停云那张纸,几乎是小跑着离开谢家巷。

    巷口百姓没有散,反而越聚越多。

    人群后方,顾怀璧也站了片刻。

    他原本只是路过。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可听见谢停云那句“请白鹿谢天下寒门”时,他脚步便停住了。

    顾怀璧自幼在书院长大,太知道白鹿两个字有多重。

    也太知道那些先生把脸面看得多贵。

    若换成从前,他大概会觉得谢停云不知进退。

    可昨夜公堂上的假纸、假卷、假旧稿,像一盆冷水泼在他脑门上。

    他忽然明白,有些门若不开得大一些,门里的人永远听不见门外的哭声。

    谢停云瞥见他,扬眉道:“顾公子也来看我为难白鹿?”

    顾怀璧冷声道:“我是来看你能不能活到入院考。”

    谢停云道:“那你可能要失望。”

    “为何?”

    “我这人命硬,脸皮也厚。白鹿的门槛若绊我,我还能顺手量一量它歪没歪。”

    顾怀璧沉默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现在听谢停云说话,竟然已经能忍住不拔扇子。

    这很不妙。

    说明他在适应。

    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

    明日辰时。

    白鹿别院正门。

    那个曾经把谢停云赶出去的地方,要给他一个说法。

    陆小乙兴奋得原地转圈。

    “公子,明天是不是有大热闹?”

    谢停云抬头看天。

    “不是热闹。”

    “是把三个月前欠我的那一巴掌,让他们自己打回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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