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河东城出现了一件怪事。

    粥棚前没人跑了。

    至少没人为了抢第一碗跑。

    灾民起早后先去看木牌。

    甲棚几时开锅。

    自己手里的票排哪一轮。

    今日哪处工坊缺人。

    哪条路已经修通。

    这些都写得明白,不识字也能问举牌的孩子。

    陆小乙很得意。

    “公子,我发现治理天下也没那么难。”

    谢停云正在核昨夜入城的粮袋。

    “哦?”

    “让大家看牌。”

    “那你去治。”

    “我突然觉得还是很难。”

    顾怀璧冷笑一声。

    “难得有自知之明。”

    这几日,以工代赈的效果比谢停云预料得还快。

    城南堵了半个月的排水沟通了。

    许掌柜当初上堤时垫出的三十石杂粮、五百只麻袋,也被顾怀璧单列成“民间垫物”,写明日后由官府据实偿付。许掌柜来看过一次,只问了一句:“真还?”

    顾怀璧把他当日按过的手印翻出来。

    “今夜救命,明日还债。这话是我写的。”

    许掌柜摸摸鼻子。

    “我就问问,顾公子不用像讨债的。”

    “我本来就在讨债。”

    这件小事传开后,原本观望的商户也敢把盐、布、木料拿出来做买卖了。官府记账,工人手里有钱,货便重新肯流动。

    西官道最深的一处水毁坑填平了。

    四十三辆坏车修回三十一辆。

    东堤外堆起成排柳笼与砂袋,郭大牛每天按段验收,谁偷塞烂草,一眼就能揪出来。

    更重要的是,街上重新有了买卖声。

    拿到工钱的灾民会买盐、买针、买一双便宜草鞋。

    两个面摊甚至为了抢修路工人的生意,互相把一碗面从七文降到六文。

    陆小乙蹲在旁边吃得很感动。

    “民生复苏了。”

    顾怀璧问:“你吃第几碗?”

    “我在深入观察。”

    “第三碗。”

    “观察得比较细。”

    谢停云没管他。

    真正的考验在午后。

    上游安泽县又来了八百多名灾民。

    他们走了两日,许多人脚底磨烂,最前面的老人刚看见城门便坐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消息传进城里时,四处粥棚明显静了一下。

    现有的粮能按账算。

    突然多八百张嘴,每个人心里都会算另一笔账。

    一个年轻汉子攥着自己的粥票,小声问妻子:“他们也领,我们明日怎么办?”

    这种话很快在人群里传开。

    没有恶意。

    只有怕。

    怕回到前几日那种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的日子。

    田威低声道:“要不要先把新来的安置到城外?等青州粮到了再放进来。”

    谢停云没回答。

    他走到城门。

    新来的灾民看见官服,下意识往后缩。

    有个抱孩子的女人跪了下去。

    “大人,给孩子一口就行。”

    谢停云伸手扶人。

    “先不跪。”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些已经领过三日粥票的河东百姓。

    “谁愿意帮忙登记?”

    没人立刻动。

    谢停云也不催。

    片刻后,柳三婆从人群里走出来。

    “我不会写字。”

    “会数人就行。”

    “那我来。”

    郭大牛跟上。

    接着是十几个修路汉子。

    又有妇人把粥棚边空着的长凳搬出来。

    “带孩子的坐这里。”

    第一批愿意帮忙的人一动,后面便快了。

    昨天还拿着票等救济的人,今日开始替新来的发票。

    陆小乙看得发愣。

    “公子,他们不怕粮少了?”

    谢停云道:“怕。”

    “那还帮?”

    “因为有人记得自己三日前站在哪里。”

    新来的八百多人没有冲垮粥棚。

    更奇怪的是,原先最担心“多一张嘴就少我一口”的人,后来反成了维持队伍的那批。一个修路汉子站在新灾民旁边教他们认票号,嘴里还念叨:“别挤,挤也快不了。前天我试过,差点把自己鞋挤没。”

    有人问他凭什么信明日还有粮。

    他抬手便指城门边的里程牌。

    “粮车走到哪儿都写着。没到,我们一起找他们问。”

    从“抢一口”到“问一笔”,只隔了三日。

    原有四棚临时加两棚。

    轻伤先送医。

    重病另列册。

    能走的当日只登记,不派工;先吃饱一顿,明日自己选活。

    谢停云把余粮重新核了一遍,又让人将青州运粮车的里程牌挂在城门边。

    “第一批粮已过白沙驿。”

    “按脚程,明日傍晚前到。”

    这句话比“朝廷不会不管”有用得多。

    百姓看得见地名。

    看得见车队走到哪里。

    也知道若明日没到,该问哪一站。

    午后,一名青州驿卒真的先赶到。

    他先送来的只有一张转运回单,粮车仍在后面。

    三千石先发。

    后续分批。

    顾怀璧把回单当众钉上木板。

    人群里不知谁先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会传染。

    众人肩膀都松了。

    黄昏时,新来的灾民吃上第一碗粥。

    先前那个抱孩子的妇人端着碗,找了半天,终于找到谢停云。

    她又要跪。

    谢停云赶紧退半步。

    “你们河东是不是有见官就跪的旧俗?”

    女人愣住。

    旁边有人笑出声。

    她红着眼道:“谢青天,我没别的可谢。”

    “青天免了。”

    谢停云指了指阴沉沉的云层。

    “这几日的天,我管不了。”

    柳三婆在旁边道:“那就别叫青天。”

    陆小乙凑热闹:“叫谢文圣?”

    “文圣管我锅里有没有米?”

    “谢状元?”

    “状元能下锅?”

    顾怀璧嘴角抽了一下。

    陆小乙不服:“那叫什么?”

    柳三婆想了想。

    “活命官。”

    四周忽然安静。

    老人指着粥棚。

    “先让人吃上。”

    又指修好的官道。

    “再让人有活干。”

    “官多大我不知道,文章多好我也听不全。”

    “我只知道,洪水来了以后,他没让咱们的命继续往水里漂。”

    郭大牛低声重复了一遍。

    “活命官。”

    很快,旁边也有人跟着喊。

    “谢大人,活命官!”

    声音很快连成一片。

    陆小乙张嘴就要喊那句熟悉的“我家公子天下第一”。

    谢停云一把捂住他的嘴。

    “今天别加戏。”

    陆小乙呜呜两声。

    顾怀璧淡淡道:“难得。”

    谢停云看着面前一张张脸,反而没有笑。

    “这三个字比状元重。”

    他想起临安县门口那副对联,也想起京郊那个掉了牙、却会数粮袋的孩子。

    文名能让人记住一个名字。

    政事若做得对,却该让人少求几个名字。

    有饭吃,有路走,有账可看,明日换一个官,日子也不能跟着换回去。

    柳三婆道:“重就好好背着。”

    谢停云沉默片刻,点头。

    “行。”

    “先背到河东活过这个秋天。”

    天色将暗时,最后一块工账板送到晒谷场。

    三日共支工银八十六两四钱。

    工粮三十四石一斗。

    粥棚耗粮一百零九石六斗。

    每一笔后面都有经手人、见证人和核销号。

    谢停云看完,让顾怀璧照旧誊三份。

    一份官存。

    一份巡察司存。

    一份挂在外面给百姓看。

    顾怀璧问:“每日都誊,不嫌麻烦?”

    “麻烦好。”

    “账越麻烦别人做手脚,百姓就越省命。”

    街角不远处,一个卖旧纸的瘦商贩看完公示板,低头买走一张用过的包货纸。

    纸背上,已经有人抄好了三日工银总数。

    八十六两四钱。

    他将纸折进袖中,没有往城外走。

    转身去了巡抚衙后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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