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两四钱。”

    梁守谦把这几个字念了两遍。

    巡抚衙后院已经封印。

    他不能见涉案官员,不能调标营,也不能碰三案卷宗。

    可朝廷还没有剥他的官。

    他依旧是河东巡抚。

    至少名义上是。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谢停云这三日的工账抄本。

    第二样,河东旧赈务条例。

    第三样,一封已经写了一半的奏疏。

    幕僚许从简坐在下首,声音很低。

    “谢停云把账全挂在街上,咱们想改数,很难。”

    梁守谦道:“谁说要改?”

    “那这八十六两四钱……”

    “一个字都别动。”

    梁守谦提起笔。

    “真的数,才杀人。”

    许从简一怔。

    梁守谦在奏疏上缓缓落字。

    “监察御史谢停云奉旨查案,臣不敢阻。然其到河东后,擅改赈法,另制私票;擅聚灾民数千,役使于城;又越藩司、府库常例,径支赈银于民……”

    写到这里,他停笔。

    “径支”两个字,被重重圈了一下。

    谢停云确实发了银。

    每一文都有账。

    可大胤赈务旧例,赈银由藩司核户、府县造册、仓库发放。

    灾年照例可以加急,却从未有监察御史站在街头设工坊,自己定工价,再把银钱直接发到灾民手里的先例。

    皇帝给了“便宜行事”。

    这四个字能救命。

    也最容易被人问一句——

    你到底便宜到了哪一步?

    许从简终于明白过来。

    “您要告他越权?”

    “越权太轻。”

    梁守谦抬眼。

    “告他收买民心。”

    “私分赈银。”

    “以官帑养私恩。”

    每一句都比“贪墨”阴。

    贪墨要证明银子进了谢停云口袋。

    收买民心只需证明银子从谢停云手里发了出去。

    偏偏后者,满城都是人证。

    许从简后背渐渐发凉。

    “百姓会替他作证。”

    “我正要他们作证。”

    梁守谦笑了一下。

    “问那些灾民,是谁给他们发的工钱?”

    “他们会说谢大人。”

    “问工价是谁定的?”

    “谢大人。”

    “问粥票是谁定的?”

    “还是谢大人。”

    “问这几日河东城里,百姓喊谁活命官?”

    许从简不说话了。

    梁守谦把最后三个字写得极慢。

    “谢停云。”

    一套原本救人的东西,换个说法,便成了结党聚众。

    一套公开到街边的账,换个题目,便成了私恩邀名。

    官场会藏账。

    也会给同一本账换封皮。

    奏疏写完,许从简仍有顾虑。

    “可御前手诏明许他便宜行事,又准先开仓赈民。”

    梁守谦道:“开仓赈民四字里,可有‘发银募工’?”

    “没有。”

    “可有‘另造粥票’?”

    “没有。”

    “可有‘让灾民参与核账’?”

    “也没有。”

    梁守谦把笔搁下。

    “圣旨写得越简,他能做的事越多。”

    “他做得越多,我能问的也越多。”

    许从简沉默半晌。

    “这封奏疏走官驿,谢停云的人会知道。”

    许从简顿了顿,又道:“裴学士那边呢?若请他附一封……”

    梁守谦脸色微沉。

    那场公审之后,裴敬修已经拒绝再替他递一句私话,只留下一句“案归案,人情归人情”。

    “别找他。”

    梁守谦冷声道。

    “读书人一旦觉得自己守住了两分清白,剩下八分便很难再谈价。”

    “那就让他知道。”

    梁守谦看向窗外。

    “前一封血奏能绕过我进京。”

    “这一封,我也学学他。”

    后院角门外,一个卖旧纸的瘦商贩早已换了衣裳。

    他怀里除了奏疏,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短札。

    札上只写一句。

    “河东灾民数千,皆受谢氏私恩,呼其活命官。”

    纸角有墨色眼纹。

    两路同时出城。

    一路送都察院。

    一路送京中旧党。

    第三路更快。

    送给河东城里那些仍在观望的官员。

    当天午后,流言便起来了。

    “听说谢御史拿朝廷银子养自己的名声。”

    “发二十五文一天,谁知道真干没干?”

    “工坊里都是替他作证的人。”

    “活命官?一个七品御史,名声快盖过巡抚了。”

    这些话和三日前的“粮要没了”不同。

    不煽人抢。

    也不催人闹。

    它们专挑那些读过书、懂一点官场规矩的人耳朵里钻。

    到傍晚,已经有两名暂署官员来找顾怀璧。

    “顾修撰,工银支发是否有藩司会签?”

    “救急时先支,随后三方核验。”

    “可先支依据何条?”

    “御前手诏,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总有边界。”

    顾怀璧合上账本。

    “洪水来时,你们若也这么爱问边界,东堤可能早修好了。”

    两人被噎得脸色难看。

    可问题没有消失。

    因为从程序上看,这确实是一把能捅人的刀。

    姜照雪拿到消息时,第一反应便是去找谢停云。

    他正在城南验新修的排水沟。

    裤脚全是泥。

    陆小乙蹲在沟边跟一个木匠争工筹,争得面红耳赤。

    “你这根木楔昨天就做过一根一模一样的!”

    木匠怒道:“木楔都长这样!”

    “顾公子也长这样,我怎么没把他记两遍?”

    顾怀璧从后面走来。

    “你最好重新举例。”

    姜照雪把一份抄来的弹章递给谢停云。

    “梁守谦反咬了。”

    谢停云接过。

    从头看到尾。

    神色没什么变化。

    陆小乙凑上来。

    “告什么?”

    “告你家公子发钱。”

    “发钱也犯法?”

    “看怎么写。”

    谢停云把奏疏递给顾怀璧。

    顾怀璧读到“私分赈银、收买民心”八字,脸色冷了下来。

    “这老东西终于学聪明了。”

    姜照雪道:“他没说你拿银子。”

    “他只说银子由你定、由你发,受银者又恰好拥护你。”

    “朝中若有人顺势发难,焦点就会从河工案转到你是否越权。”

    谢停云点头。

    “写得不错。”

    陆小乙急了。

    “公子,人家告你呢!”

    “所以才要夸。”

    “夸完怎么办?”

    谢停云看向弹章最后列出的数字。

    三日支工银八十六两四钱。

    半月预计支银四百三十二两。

    另有粥棚、医棚、修路杂支。

    连每项数都抄得极准。

    显然有人日日站在公示板前。

    谢停云忽然笑了。

    “梁大人终于肯看账了。”

    顾怀璧也反应过来。

    “他抄的是公示账。”

    “嗯。”

    谢停云用指节敲了敲纸面。

    “这份弹章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它没敢编数。”

    “八十六两四钱,确实发了。”

    “谁领、做了什么、哪一日验工,也确实都在。”

    “他想争的只有一件事——这些钱该不该发,凭什么由我发。”

    姜照雪道:“所以明日只证明钱没丢,还不够。”

    “对。”

    谢停云笑意淡了。

    “还要让大家看看,原本该走的那条‘规矩’,这些年把钱走到哪里去了。”

    姜照雪看着他。

    “你准备怎么回?”

    谢停云把弹章折好,递给陆小乙。

    “明日把晒谷场最大的那块板洗干净。”

    “干什么?”

    “算钱。”

    陆小乙眼睛亮了。

    “又打脸?”

    “先上账。”

    谢停云回头看向巡抚衙方向。

    “他既然说我私分赈银。”

    “那就请梁大人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告诉大家——”

    “这每一文,到底去了谁手里。”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