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最大的那块板,第二日天一亮便洗干净了。

    陆小乙抱着刷子蹲在板前,越看越心疼。

    “这么大一块,写梁大人一个人的账,会不会浪费?”

    顾怀璧把三摞册子放上长案。

    “放心,他这些年很努力,写得满。”

    第一摞,是三日工账。

    第二摞,是河东三年赈务总册。

    第三摞最薄,只有一封弹章抄本。

    梁守谦在弹章里写得极细:工银八十六两四钱,工粮三十四石一斗,粥棚耗粮一百零九石六斗。

    一个数都没错。

    谢停云让人把弹章钉在正中,只在旁边写了一句话。

    “梁大人既认这本账,今日便从真数往回查。”

    消息传开,不到辰时,晒谷场已围满人。

    梁守谦也来了。

    他仍穿巡抚常服,官印虽封,气度未失。走到案前时,几名暂署官员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谢御史要如何查本官?”

    “先查我。”

    谢停云抬手,陆小乙立刻敲锣。

    第一名领工钱的人走到板前。

    河役孙铁柱,修西官道三日,壮工,七十五文。

    他拿出三枚整筹。

    工册有名,验工板有数,银库支出有押字。顾怀璧再问修了哪一段,孙铁柱抬手便指城外。

    “白沙驿方向,第二处水毁坑。大人若不信,坑填了,人还能带您去踩。”

    第二个是周四娘。

    补粮袋两日半,轻工,三十七文半。大胤铜钱没有半文,账上照规矩满三日结清,另半文并入下一筹。

    陆小乙看着那半文,脸都皱了。

    “一文还要掰开用?”

    周四娘瞪他:“你昨日多领一只饼,我还记着。”

    “那是顾公子没吃!”

    顾怀璧淡淡道:“我现在想吃了。”

    人群里笑声刚起,谢停云已经翻到第三笔。

    一笔一笔。

    谁领,凭什么领,做过什么,谁验过,全摆在众人眼前。

    八十六两四钱,最后核到一文不少。

    谢停云又让六处工点把验收物带来。

    西官道的丈尺、木作坊换下的断车轴、缝补坊成摞的新粮袋,依次放到板下。修沟的人干脆抬来一筐淤泥,腥臭味散开,前排官员齐齐后退。

    陆小乙举牌解释。

    “这筐不值钱。”

    “可它从沟里挖出来以后,昨夜的雨没再淹进城南三条巷子。”

    一个孩子在人群里喊:“我家鞋没漂走!”

    众人笑了。

    账上的数忽然有了形状。

    七十五文是一段填平的路,三十七文半是五十只补好的粮袋,八十六两四钱则让粮车、排水沟与一千多双手重新动起来。

    谢停云在板上加了第四栏。

    “钱落到哪里。”

    每核一笔,陆小乙便把结果写进去。

    这也是梁守谦的弹章里唯一没写的一栏。

    梁守谦道:“钱确实发了。本官弹劾的也正是此事。监察御史无权自定工价,越过藩司径发官帑。账越真,越能证明你擅权。”

    几名旧吏暗暗点头。

    这把刀绕不开。

    谢停云却问:“梁大人觉得二十五文一日贵了?”

    “贵贱须由藩司依例核定。”

    “河东旧例是多少?”

    “壮工十五文,轻工八文。”

    顾怀璧翻开三年前的赈务册。

    “元佑三年,修东堤,征壮工一万九千四百六十七工。册载工价十五文,应支二百九十二两零五文。”

    郭大牛在场外忽然笑了一声。

    “我干了七十二日。”

    “一文没见。”

    陆小乙拿起粉笔,在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零”。

    顾怀璧继续念。

    “安泽县河役曹顺,册上领一千零八十文。”

    曹顺举起双手。

    “这双手搬过石,没按过领银印。”

    又一个“零”。

    连续问了二十三人。

    旧册支银三百余两,实到十七两。那十七两还被役头扣去一半,名目叫损耗。

    谢停云看向梁守谦。

    “新账工价高,路修出来了,车也走起来了。”

    “旧账工价低,银子却一分没省。”

    “请梁大人教我,这份便宜,究竟便宜了谁?”

    晒谷场安静下来。

    梁守谦神色不变。

    “属吏侵吞,正该查办。你拿旧弊替自己越权开脱,仍旧答非所问。”

    “那便继续答。”

    谢停云让人抬出赈务库旧出纳簿。

    账面备用银三千两。

    开库实存一千八百四十六两七钱。

    差一千一百五十三两三钱。

    旧账对此也有交代。

    买米、买药、雇车、修棚,十九张支单,十九家商号,印章齐全。

    梁守谦道:“凭单支银,有何不妥?”

    “商号太勤快。”

    谢停云抽出三张。

    “永济米行住城南柳叶巷三号,安民药铺也住柳叶巷三号,顺达车行仍住三号。”

    陆小乙恍然大悟。

    “一间铺子又卖米,又抓药,还顺便赶车?”

    “掌柜大概生了三双腿。”顾怀璧道。

    巡察卫早已去过柳叶巷。

    三号没有铺面。

    只有巡抚衙一处废马厩。

    十九张支单,用的还是同一批纸。左上角都有一粒细小黑砂,拼起来,恰好能还原一张被裁开的整纸。

    姜照雪把拼纸铺上案。

    十九家商号的印,盖在同一张纸上。

    人群顿时哗然。

    梁守谦终于皱眉。

    “纸可同买,地址也可能是书吏誊错。”

    “所以我没停在纸上。”

    谢停云取出十九张汇兑凭据。

    银库没有直接把钱付给商号。

    每一笔都先存进汇通昌票号,再由商号持票兑走。

    谢停云昨日贴出告示,请所有被写进赈账的商户来认领。真正的铺主一个没来,汇通昌河东分号的老掌柜却抱着底簿来了。

    他不想替一群从未见过的人赔命。

    “十九张票,兑过以后又在当日回存。”老掌柜声音发抖,“收银的户头叫‘河安公费’。每次来的人都持巡抚衙内签,小号不敢不办。”

    顾怀璧把十九笔数重新相加。

    一千一百五十三两三钱。

    分毫不差。

    谢停云没有急着定论,又让巡察卫当众验了票纸水纹、票号旧章和掌柜历年押字。三名与汇通昌无关的商户分别抽页核对,确认底簿没有临时添页。

    每验一项,便多一人在封边落名。

    梁守谦想说这是一群受谢氏私恩的人,抬眼却看见落名者中还有两名昨日质疑工赈程序的暂署官。

    他们可以怀疑谢停云。

    也不能替一千余两银子凭空生出十九家铺子。

    陆小乙盯着板上的两个数。

    “公子,这银子绕了一大圈,自己回家了?”

    “回的谁家,还要看下一本。”

    老掌柜从怀里取出一本油布包着的薄账。

    “这是河安公费的兑付底账。三年前有人要我烧,小人留了一份保命。”

    账册翻开。

    仓粮折色、河工余银、赈务脚费,三条线在这里汇成一条。

    三年合计,一万八千七百六十二两四钱。

    每一季末,账后都有一枚极淡的私印。

    梁。

    梁守谦盯着那枚印,脸上第一次彻底没了笑意。

    谢停云把黑账放到那封弹章旁。

    “八十六两四钱,买回的是路、车、粮袋和三日四千余个工。”

    “一万八千七百六十二两四钱,买回了什么?”

    无人回答。

    顾怀璧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没有商号,也没有官名。

    只有一行小字。

    “季末汇京,仍入西账。”

    谢停云提笔,在“西账”二字外画了一个圈。

    “梁大人。”

    “今日这本账,才刚出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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