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账封了三份。

    一份交巡察司,一份收入御案证箱,另一份当着百姓的面逐页誊抄。

    梁守谦没有认。

    “票号掌柜为求脱罪,伪造一本薄册,很难吗?”

    他只问了这一句。

    谢停云点头。

    “不难。”

    陆小乙险些把墨洒了。

    “公子,你站哪边?”

    “站证据这边。”

    谢停云把黑账重新翻开。

    一册孤证,确实钉不死正二品巡抚。私印可以偷,笔迹可以仿,连票号掌柜也可能被收买。

    要让黑账开口,便得让它和外面的每一件事互相咬住。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翻到《关联稽核》一页。

    书灵列出四项。

    同日。

    同额。

    同人。

    同去处。

    谢停云看完,合上书页。

    他让陆小乙把最大的板横过来,画出四条河。

    第一条写仓粮。

    第二条写河工。

    第三条写赈务。

    三条线都流进“河安公费”,随后越过一条代表河东界碑的粗线,汇到京城南坊。

    陆小乙握着笔问:“到了京城以后呢?”

    “先空着。”

    “空着也算账?”

    “不知道便留白。拿猜测填空,比做假账只多一张好看的脸。”

    “先查西账怎么进京。”

    河安公费每季末都汇出一笔银。

    数额从八百两到两千两不等,收票地写京城南坊,兑付人却全用代号。

    鹤一。

    鹤二。

    鹤五。

    陆小乙看了半天。

    “他们家是卖鸟的?”

    顾怀璧道:“你家才卖鸟。”

    姜照雪拿起其中一张票根。

    右侧有半枚鹤纹骑缝印。

    印尾缺了一角,恰好削去一根鹤羽。

    她看得很久。

    “我见过。”

    谢停云抬眼。

    “青梧案。”

    姜照雪从巡察司随行卷匣中取出一张旧拓样。

    几个月前,三皇子府门客邵文岳持承明园乙字玉牌,从外库支银。兑付凭据上,正有同样的鹤纹骑缝印。

    顾怀璧把两张拓样覆到薄纸后。

    鹤颈、羽纹、印边缺口,一丝不差。

    晒谷场上瞬间没了声音。

    陆小乙也不贫了。

    “承明园?”

    “三皇子府外园。”姜照雪道。

    梁守谦冷声道:“天下仿制宗室纹样者甚多。一枚残印,便想牵连皇子?”

    谢停云道:“梁大人提醒得好。”

    第二件随即摆上案。

    京城汇通昌总号每次兑银,都要记验牌号。

    河安公费过去两年共汇京十一笔,九笔验的是承明园乙字牌,另外两笔验的是承明文社采买牌。

    编号连续。

    与青梧案封存的外库牌簿,也能接上。

    姜照雪又取出青梧案中那张外库支银条的摹本。

    当初邵文岳从承明园支银五百两,三皇子在御前辩称府牌未及收回、门客私自行事。那案子因此停在“识人不明”四字上。

    眼下河东黑账里,乙字牌用了九次。

    最早一笔在三年前。

    最近一笔就在东堤决口前两个月。

    一块“来不及收回”的牌,竟稳稳用了三年,比许多地方官的任期还长。

    顾怀璧提笔在板上添了一句。

    “失察得很持久。”

    人群里响起一阵冷笑。

    梁守谦道:“牌可外借。”

    “那看第三件。”

    顾怀璧展开河工采买簿。

    黑账元佑四年五月汇京一千六百两。

    同月,三省河工假单里凭空多出八千方青石,折银正好一千六百两。

    黑账写“鹤二收”。

    承明园外账同日记着一笔:“收河安公费,补文社刊刻。”

    文社那个月一本书也没刻。

    银子七日后分作三笔,转入京中两家书院和一家粮行。那两家书院都曾替三皇子造过士林声势,粮行则是前些日子煽动河东抢粮时,铜钱的出号商。

    钱从河堤里出来。

    进了文社。

    再从文社变成替三皇子说话的文章、围堵奏疏的官员、搅乱粥棚的打手。

    一条河工银,走完了自己从石头到刀的路。

    围观百姓听不懂皇子府的外账,却听得懂自家堤里少的石头。

    郭大牛指着东堤采买簿。

    “这钱里,有乙队四十七条命。”

    无人反驳。

    许从简忽然挤出人群。

    他跟了梁守谦十余年,头发一夜之间白了许多。

    “谢御史。”

    “我要作证。”

    梁守谦猛地回头。

    “许从简!”

    许从简肩膀一颤,还是走到公案前。

    他从衣襟内取出一把细铜钥匙。

    “巡抚衙西库有一道夹墙。”

    “每逢京中来信,梁大人看完便锁入其中。三年前,三皇子府第一次派人到河东,来的人自称承明园裴先生。此后河安公费便改称西账。”

    姜照雪问:“为何今日才说?”

    许从简看向板上的名字。

    “从前我替梁大人写折子,觉得河东离京远,账上挪一笔,来年总能补。”

    “后来一笔压一笔,仓空了,堤也空了。”

    “东堤决口那晚,我就在城里。”

    他喉咙动了动。

    “我听见百姓喊救命,忽然想起,那些折子都是我润过的字。”

    梁守谦冷笑。

    “你收了谢停云多少好处?”

    许从简脸色惨白。

    “大人给过我宅子、田地、两个儿子的前程。”

    “谢御史什么也没给。”

    “所以你背主?”

    “我跟的是河东巡抚。若巡抚只剩一个梁家,那我这些年跟错了。”

    谢停云道:“供词具名。敢把自己也写进去,才有人信你一半。”

    谢停云没有说他迷途知返。

    也没有替他减罪。

    “钥匙收下,供词具名。你经手过的每一封假报,照样查。”

    许从简低头。

    “我认。”

    巡察卫很快打开西库夹墙。

    里面只有六只木匣。

    前五只装着京中往返信札,纸上从不直写三皇子名,只用“西邸”“鹤主”“三府”代称。

    第六只木匣最沉。

    匣底是一张三皇子府外库收讫单。

    河安公费,六千四百两。

    用途写着“赈河义助”。

    经手人一栏,盖有三皇子府长史袁成的押印。

    单据下面还压着一封短札。

    “河东稳,则北粮稳;士心稳,则东宫危。”

    落款没有姓名。

    只有一个“烬”字的半边。

    陆小乙看得手心发凉。

    “这是三皇子的名字?”

    姜照雪把短札收入证袋。

    “只能证明有人想让我们这样猜。”

    “可外库收讫单是真的。”顾怀璧道。

    谢停云看向梁守谦。

    “河东百姓修堤的钱,为何会进三皇子府?”

    梁守谦沉默很久。

    “本官只认失察。”

    又是失察。

    青梧案里,萧承烬用过。

    河东案里,梁守谦也要用。

    好像只要官够大,眼睛便能替人坐牢。

    谢停云提笔,把“失察”两字写到板上,随后一笔划掉。

    “这回不够。”

    当日傍晚,河东案追加密奏送出。

    题签只有一行。

    “黑账所至,三皇子府。”

    信使离城不久,一只灰鸽也从巡抚衙后巷飞起。

    鸽脚上的纸,比密奏短得多。

    “名字已现。”

    “请速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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