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陛下传旨,您要去江南了。”

    萧承钧把笔停在“四十三户”旁,先接旨,再问:“谢停云知道吗?”

    “旨书一式三份,江南那份走快驿,约比殿下早到两日。”

    “父皇让我审案?”

    “听审,裁断,法司复核。”

    “陛下还说,案上每一笔,都须殿下自己署名。”

    太子摸了摸颈边浅淡的疤。

    “上回有人让我签一张纸,刀架在这里。”

    “我没签。”

    魏慎道:“这回无人逼您。”

    “有人等我签得快。”

    第二日,元佑帝在御书房召见儿子。

    案上没有饯行酒,只有安浦、广陵两县互相抵牾的税册。

    “看出什么?”

    “安浦说欠税由三族担,欠凭无田号。”

    “广陵说一县拒税,却没写受逼的户数。”

    “你到了江南,哪一件先办?”

    “先把这两份假账的经手人找出来。”

    “错。”

    萧承钧一怔。

    “先吃饭。”

    皇帝把一张路程单推过去,“驿站给你备的是十六道菜。”

    “一路关门断粮,你吃十六道,住在外头的人吃什么?”

    “儿臣在菜市被谢卿问过米价。”

    “那是去年的米价。”

    “现在一斗涨了二十文。”

    “谁报给你的?”

    “东宫买米的小吏。”

    “他买的,还是他从报上看的?”

    萧承钧被问住:“儿臣今日自己去问。”

    “去了也别让铺子先挂‘太子惠临’的牌。”

    “你要问的是寻常客人的价。”

    “儿臣让驿站撤席。”

    “撤了以后,供饭的农户会不会白送半夜米?”

    “照市价付钱,留下收条。”

    “还有?”

    “驿骑分程换,不从地方征马。”

    “随行禁卫只护人,不替县官催粮。”

    元佑帝这才把路单收回。

    “谢停云会给你案卷,照雪会给你刀。”

    “人多时,最容易以为有人替你担得起判错的后果。”

    “父皇要儿臣担。”

    “朕要你先听清人怎么说。”

    出京后的第三日,太子行到江南北驿。

    一名地方官在驿前支起大伞,上写“万民迎新政”。

    伞下站着二十几个佃户,衣襟上各别一朵崭新的绢花。

    “哪县来的?”萧承钧问。

    地方官躬身:“松阳民众,自愿来迎。”

    “离家多远?”

    一个佃户答:“七十里。”

    “自愿走七十里?”

    那人看了一眼身后押着名单的管事:“县里说来一日,减半月河工。”

    地方官脸色刷地变了。

    “小民不懂规矩,胡乱讲的。”

    “名单给我。”

    地方官忙挤出笑:“殿下若嫌他们站久了,下官这便送回。”

    “半月河工就算赏给乡民,不必劳殿下费心。”

    “你刚说他们自愿来,眼下又能替他们减半月工。”

    “那半月工是谁家欠下的?”

    “县中修堤,人人要出力。”

    “今年堤料到齐没有?”

    “尚有一批石料在路上。”

    “石未到,先叫人服工;迎我来了,又说能一笔免掉。”

    “你县里的河工到底按堤算,还是按我的脸算?”

    佃户里有人压不住笑,地方官的脸却红透了。

    “下官回去重核。”

    “现在就在册上写‘许减半月河工’,别回去写成百姓跪求迎驾。”

    “重核时请他们各领一份。”

    “殿下,万民伞本是乡里一片心意……”

    “伞先收起来,别让他们顶着给我挡太阳。”

    “许减河工是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写在何处?”

    管事把册子递来,封面写着“迎驾劳役”。

    萧承钧问佃户:“你叫什么?”

    “周五。”

    “册上有你。”

    “回去的饭钱领到了吗?”

    “没有。”

    “都记下。”

    “误工、饭钱从谁让他们来的那笔公费里出。”

    “河工若本就不该服,另查,别拿一项假恩赏换走一项真辛苦。”

    一名禁卫小声道:“殿下,这还没入平江。”

    “一路上的事,难道等到平江才算江南的?”

    启程时,周五把绢花取下来递还管事:“这朵能抵半月工吗?”

    管事要骂,被萧承钧拦了:“不能抵。”

    “有人许了,就让人写清怎么许的。”

    周五又问:“太子亲自看过,往后县令会不会把我们记成惹事的?”

    “把你问的这句也记进回执。”

    “孤若路上收到有人因此加你们的工,回头先查这本迎驾册。”

    “太子会回头?”

    “你来回走了一百四十里,孤至少该记得往回看。”

    黄昏,太子到平江城外,没有鸣锣清街。

    谢停云与顾怀璧在码头对着传报,陆小乙抱着一叠磨损的告书,险些撞上仪仗。

    “这位大人,借过!我的报要赶船!”

    禁卫喝道:“大胆,这是——”

    “这是陆小乙。”

    萧承钧先认出了他,“他喊过孤在宗庙没签字,比仪仗有用。”

    陆小乙抬眼,腿软了一下:“殿下,我刚才喊了您一声大人。”

    “还好。”

    “若喊掌柜,孤得请你买报。”

    谢停云上前行礼,刚要开口,太子便把松阳的迎驾册递给他。

    “这一路有人拿新政减役做赏。”

    “孤记了名字,交新政司核。”

    “别把周五和旁的佃户写成‘夹道欢呼’。”

    “殿下已经听过一回假话了。”

    “你在《告江南百姓书》里说,署名便肯受问。”

    “孤到了,是来让人问的。”

    “问得有时不好听。”

    谢停云道。

    “你上回讲菜市,那家卖米的大娘问孤‘官家把米吃去哪儿了’,孤至今还答不全。”

    “她如今也没等您答全,只想看明日米铺开不开。”

    “所以孤先来听能答的事。”

    两人走到码头图前。

    五县拒税的黑旗旁,添了三处白记,记的是重新开张的小铺和借粮的寺仓。

    “黑旗没撤。”

    太子说。

    “豪族还占仓。”

    “这三处白记是百姓自己开的门。”

    “孤来,他们会不会连门也关了?”

    “可能。”

    “别替他们先宣布太平,门外的人还站着呢。”

    顾怀璧接话:“那先别住府衙最好的院子。”

    “那里的井刚清过,恐怕专等殿下说水甜。”

    “顾卿替孤挑一口难喝的井?”

    “广陵药铺的井。”

    “三名清丈书吏还在那里养伤,四姓族老尚占着县衙二堂。”

    太子看向谢停云:“照雪到了吗?”

    “她接出了三名书吏,守住药铺,没冲宗祠。”

    “广陵县令说风疾不能见人,病书却签了两封。”

    “有力气签,倒未必有力气审。”

    “殿下也学会替官找病根了。”

    夜里,太子从平江启程赴广陵。

    驿站备了新被与炖鸭,魏慎带来的随侍将鸭撤下,按市价买了药铺隔街的粥。

    “为什么住药铺旁?”随侍不解。

    萧承钧道:“明日有人上堂。”

    “我若连他们夜里敢不敢说话都听不到,白天只会看见他们磕头。”

    隔墙,有人轻声教三个孩子认《告江南百姓书》里的“田”字。

    又有人敲药铺门,问那三名书吏能否替自家读契。

    “他们挨着杖,还得替人办事?”太子问。

    隔墙忽然有人把碗摔了。

    随侍本能地护在太子身前,谢停云推门进去,只见一个受伤的书吏正同妻子争执。

    “我明日还要上堂。”

    书吏说。

    “你两条腿肿成这样!”妻子道,“邵家人就守在街角。”

    “田是人家的,你连自己的腿都快守不住了!”

    书吏望见太子,慌忙扶墙行礼。

    萧承钧伸手扶住他:“你不愿出堂,可以留下卷和已经核到的地界,孤照查。”

    “我愿。”

    “那先听医官的,能坐便坐,问不到的别装知道。”

    书吏妻子低声问:“殿下,明天若再挨杖,您能替他挨吗?”

    “不能。”

    “那您能做什么?”

    “让下令打他的人站到堂上,说明凭哪条律打的。”

    她看了他一眼,把丈夫的药碗重新端稳:“先让他喝完再去。”

    “是他们自己答应的。”

    药铺掌柜道,“一个腿伤轻的,坐着也要把三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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