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船过不去了，这封信要怎么到江南百姓手里？”
“先送到船上的人手里。”
驿卒一怔：“他们扣纸，也扣人。”
“谁说让人抱着纸过？”
谢停云将告书的三处核验地址另抄一份，递给码头老船主。
“每条船先带一页，进一个村就请识字的人念一页。”
“原文在平江有底稿，错一句便回来对。”
老船主道：“族船查得紧，我又不能把整篇藏进肚里。”
“您只带头一句。”
“头一句是哪句？”
“那一斗米从谁的田里来，那枚手印又被谁拿去挡刀。”
船主背了两遍，咧嘴笑：“这句话过得了河。”
“问到我头上，我就说讨租账。”
顾怀璧却摇头：“只靠口传，传到第三个渡口便会变味。”
“所以每个识字的人都须有一份核对本。”
“纸不够。”
沈禾道，“我们还有学籍副册要护。”
“先用报坊当天的边纸，正文刻小些，申诉地址刻大些。”
陆小乙道：“这回印报，我家公子打算把我的眼睛当墨耗。”
“看不清就找顾公子。”
顾怀璧慢悠悠道：“我的眼睛更贵。”
“那让他出钱。”
陆小乙拍手，“江南第一才子的眼睛，总不能只给镜子看。”
顾怀璧取出钱袋，扔上案：“印纸。”
“敢把我写进报尾募捐名单，我明日便找你要账。”
“您怎么知道我刚要写？”
天亮前，女学学生、报童、驿卒各带版号母本，沿官道和支河散开。
第一程送到三个未关门的书院，再请书院派人去乡里念。
到了松阳，书院门口先挂出的却是一张截掉末段的《告书》。
上面只剩“自耕户向官仓纳正税”，后面“索取回执”四字被裁掉，旁边还添一行“丈量当日缴清”。
沈禾带母本赶到，看了半晌：“谁出的新规？谢大人昨夜还在印坊，竟从未告诉我。”
守门学子迟疑：“这张是县丞送来的，说你们的旧版漏字。”
“漏掉的字为何恰好是‘索取回执’？”
县丞的差役在旁边道：“官府收税，自有手续。”
“百姓拿着回执到处喊，难免多事。”
沈禾把带版号的母本铺在墙上：“各位自己对，原文三处留底。”
“谁说本版漏字，请把平江、府驿和书院那三份一并找来。”
一个挑盐的汉子念不全，便指着两张纸：“哪张要我今日掏粮？”
“裁过的这张。”
“那就先查拿剪子的，别先查我的米袋。”
书院先生将两版钉在一起，差别逐字圈红。
差役想撕，门口已有五个学子各抄了一份。
“我家三代没出过官。”
一名学子说，“可被人催税时，我至少得知道有没有回执。”
“你敢跟县丞说？”差役喝问。
“我现在就在说。”
“劳烦把这份话连我的名字送回去。”
傍晚，松阳县衙撤下裁过的版本。
县丞回文称“学生聚众争字”。
沈禾把回文贴在两版下，任来往的人数那四个字。
午后，安浦县一处渡口。
族船横在河心，船头的人挥棍：“凡平江来的报，一张也不许上岸！”
岸上有个衣袖洗得发白的年轻士子，举起一张折得起毛的纸。
“那我念自己抄的，可要收渡钱？”
“宋濯，你的保结还押在卢家书房！”船上管事冷笑，“念一句，你明年的院试便少一名保人。”
宋濯攥紧纸角。
他父亲租卢家两亩田，昨夜被逼在《护产约》上按了印。
保结若没了，爹的租田也未必保得住。
旁边的老妇拉他衣袖：“孩子，别为我家这四分菜地毁了功名。”
“田是谁的？”
“我种了十六年，契说归卢家。”
“那先把这句念给他们听。”
宋濯没有先念告书。
他对岸上的众人说：“卢家说我爹随族拒税。”
“我爹昨晚才看见自己的手印印在六张不同的纸上。”
管事喝道：“你敢污卢氏？”
“请把六张纸拿出来，我一张张认。”
船上没了声。
宋濯这才展开抄本：“江南父老，今有拥田千亩者，册上只存百亩……”
念到“不收二回税”，岸上几个佃户立刻抢问。
“我欠去年的租，还算不算二回？”
“这是税，不是替你免租。”
“租欠没欠，查你交谷的日子。”
“我今年只交了半车，另一半因水冲了，官府能替我出？”
“先把田损和已经交的数写明，我若说官府能凭空变粮，就该被你们撵下岸。”
老妇骂道：“你也会承认办不到？”
“办不到的先写办不到，省得别人拿一句空话哄你签约。”
岸边的笑声轻了些。
有人抱出发霉的租簿，也有人藏起自己的契，听完两遍才肯走近。
读到“我署此书，便将自己也署在受问之处”，岸边有人喊：“那我们能问谢大人，也能问你？”
“能。”
宋濯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尾，“我念错一句，去安浦东渡口找我。”
“若县衙不开门，先把你们的契拿来，我替你们登记去处，不收钱。”
“你自己还要考呢！”老妇急了。
“考中了，再学卢家管事说话，我这十年书就真白读了。”
“考不中呢？”院长从院门里问。
“回家替父亲记租，至少再没人能把他的一个手印变成六份。”
“一篇告书能替你挡卢家？”
“不能。”
“院里旧生一百二十名，今日肯报自己名字的有几个，就由几个人一起留存这些契。”
“卢家要动手，得把每个人都说成偷田贼。”
院长把那一百二十人的名册慢慢合上：“先别拿所有人的名替自己壮胆。”
“愿来的，让他亲自说。”
当晚，来的是三十四人。
有人怕失去保结，只肯誊写；有人会算粮，便查过秤单；两名学子家里就在卢家租田，也上了名字，却要求暂不公开父母住处。
宋濯点头：“名字交给院长核验，住处遮住。”
“护人这一步走错了，后面的字写得再硬也没用。”
船上管事把棍一砸：“谁接他那张纸，今夜别来族仓领米！”
一个挑担的汉子放下扁担：“我家的租谷上月进了族仓。”
“若那米是我送的，凭什么要靠你赏？”
他先伸手接过抄本。
围观的人没有冲船，只把船上那六张手印的事问了第二遍。
傍晚，安浦书院的门贴出一张字条：“凡请读告书者，可入院听读；争议田先记姓名与界址。”
“院中只代收，不代县衙判田。”
院长听闻卢家要撤捐，脸色很难看。
“宋濯，你替书院做主？”
“学生只替自己的嘴做主。”
“院长若关门，我就在门外读。”
“我关门，是怕学生替人作伪证。”
“那您坐在门里，逐字查我。”
院长看了他许久，取来旧印。
“先把‘代收不代判’盖上。”
“拿走之前，每张都留存根。”
广陵的第二份回声在同夜传来。
药铺掌柜护着那三名挨杖的清丈书吏，将告书贴在铺门。
他用药碾压住纸角，旁边另贴三户被侵田寡妇的地界，谁认得旧渠都可补证。
平江府衙，陆小乙捧着来报，嗓子都喊哑了。
“公子，广陵药铺要纸，安浦书院要版，松阳两个县学把饭堂腾出来念告书！”
“有多少人听？”
“不知道。”
“只知道他们抄回来的错字有二十七处，我一处处改。”
顾怀璧道：“好事。”
“有人对着原文挑错，才证明纸真到了人手里。”
通判拿着地方回文进来：“石城县令改口了。”
“他先前写‘民情汹汹’，现在补报钱氏闭铺六间、胁迫按印四十三户。”
“人呢？”姜照雪问。
“县令请派巡察卫护米路。”
“三间小铺开张了，寺仓借出两日粮。”
“广陵四姓还握着县衙。”
谢停云道，“别把回声当成胜局。”
“至少他们没法再说全县替他们答应了。”
葛老栓道。
四日后，宋濯的誊本经官驿送进京城。
魏慎捧进御书房时，元佑帝看完告书，先看尾页那些歪斜的署名。
“这些人求官？”
“有人求田，有人求官府肯开门。”
“署名的寒门士子已过百，仍在增。”
“承钧呢？”
“在东宫核江南税船的旧簿，听说只吃了一碗冷面。”
“先送到船上的人手里。”
驿卒一怔：“他们扣纸，也扣人。”
“谁说让人抱着纸过？”
谢停云将告书的三处核验地址另抄一份，递给码头老船主。
“每条船先带一页，进一个村就请识字的人念一页。”
“原文在平江有底稿，错一句便回来对。”
老船主道：“族船查得紧，我又不能把整篇藏进肚里。”
“您只带头一句。”
“头一句是哪句？”
“那一斗米从谁的田里来，那枚手印又被谁拿去挡刀。”
船主背了两遍，咧嘴笑：“这句话过得了河。”
“问到我头上，我就说讨租账。”
顾怀璧却摇头：“只靠口传，传到第三个渡口便会变味。”
“所以每个识字的人都须有一份核对本。”
“纸不够。”
沈禾道，“我们还有学籍副册要护。”
“先用报坊当天的边纸，正文刻小些，申诉地址刻大些。”
陆小乙道：“这回印报，我家公子打算把我的眼睛当墨耗。”
“看不清就找顾公子。”
顾怀璧慢悠悠道：“我的眼睛更贵。”
“那让他出钱。”
陆小乙拍手，“江南第一才子的眼睛，总不能只给镜子看。”
顾怀璧取出钱袋，扔上案：“印纸。”
“敢把我写进报尾募捐名单，我明日便找你要账。”
“您怎么知道我刚要写？”
天亮前，女学学生、报童、驿卒各带版号母本，沿官道和支河散开。
第一程送到三个未关门的书院，再请书院派人去乡里念。
到了松阳，书院门口先挂出的却是一张截掉末段的《告书》。
上面只剩“自耕户向官仓纳正税”，后面“索取回执”四字被裁掉，旁边还添一行“丈量当日缴清”。
沈禾带母本赶到，看了半晌：“谁出的新规？谢大人昨夜还在印坊，竟从未告诉我。”
守门学子迟疑：“这张是县丞送来的，说你们的旧版漏字。”
“漏掉的字为何恰好是‘索取回执’？”
县丞的差役在旁边道：“官府收税，自有手续。”
“百姓拿着回执到处喊，难免多事。”
沈禾把带版号的母本铺在墙上：“各位自己对，原文三处留底。”
“谁说本版漏字，请把平江、府驿和书院那三份一并找来。”
一个挑盐的汉子念不全，便指着两张纸：“哪张要我今日掏粮？”
“裁过的这张。”
“那就先查拿剪子的，别先查我的米袋。”
书院先生将两版钉在一起，差别逐字圈红。
差役想撕，门口已有五个学子各抄了一份。
“我家三代没出过官。”
一名学子说，“可被人催税时，我至少得知道有没有回执。”
“你敢跟县丞说？”差役喝问。
“我现在就在说。”
“劳烦把这份话连我的名字送回去。”
傍晚，松阳县衙撤下裁过的版本。
县丞回文称“学生聚众争字”。
沈禾把回文贴在两版下，任来往的人数那四个字。
午后，安浦县一处渡口。
族船横在河心，船头的人挥棍：“凡平江来的报，一张也不许上岸！”
岸上有个衣袖洗得发白的年轻士子，举起一张折得起毛的纸。
“那我念自己抄的，可要收渡钱？”
“宋濯，你的保结还押在卢家书房！”船上管事冷笑，“念一句，你明年的院试便少一名保人。”
宋濯攥紧纸角。
他父亲租卢家两亩田，昨夜被逼在《护产约》上按了印。
保结若没了，爹的租田也未必保得住。
旁边的老妇拉他衣袖：“孩子，别为我家这四分菜地毁了功名。”
“田是谁的？”
“我种了十六年，契说归卢家。”
“那先把这句念给他们听。”
宋濯没有先念告书。
他对岸上的众人说：“卢家说我爹随族拒税。”
“我爹昨晚才看见自己的手印印在六张不同的纸上。”
管事喝道：“你敢污卢氏？”
“请把六张纸拿出来，我一张张认。”
船上没了声。
宋濯这才展开抄本：“江南父老，今有拥田千亩者，册上只存百亩……”
念到“不收二回税”，岸上几个佃户立刻抢问。
“我欠去年的租，还算不算二回？”
“这是税，不是替你免租。”
“租欠没欠，查你交谷的日子。”
“我今年只交了半车，另一半因水冲了，官府能替我出？”
“先把田损和已经交的数写明，我若说官府能凭空变粮，就该被你们撵下岸。”
老妇骂道：“你也会承认办不到？”
“办不到的先写办不到，省得别人拿一句空话哄你签约。”
岸边的笑声轻了些。
有人抱出发霉的租簿，也有人藏起自己的契，听完两遍才肯走近。
读到“我署此书，便将自己也署在受问之处”，岸边有人喊：“那我们能问谢大人，也能问你？”
“能。”
宋濯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尾，“我念错一句，去安浦东渡口找我。”
“若县衙不开门，先把你们的契拿来，我替你们登记去处，不收钱。”
“你自己还要考呢！”老妇急了。
“考中了，再学卢家管事说话，我这十年书就真白读了。”
“考不中呢？”院长从院门里问。
“回家替父亲记租，至少再没人能把他的一个手印变成六份。”
“一篇告书能替你挡卢家？”
“不能。”
“院里旧生一百二十名，今日肯报自己名字的有几个，就由几个人一起留存这些契。”
“卢家要动手，得把每个人都说成偷田贼。”
院长把那一百二十人的名册慢慢合上：“先别拿所有人的名替自己壮胆。”
“愿来的，让他亲自说。”
当晚，来的是三十四人。
有人怕失去保结，只肯誊写；有人会算粮，便查过秤单；两名学子家里就在卢家租田，也上了名字，却要求暂不公开父母住处。
宋濯点头：“名字交给院长核验，住处遮住。”
“护人这一步走错了，后面的字写得再硬也没用。”
船上管事把棍一砸：“谁接他那张纸，今夜别来族仓领米！”
一个挑担的汉子放下扁担：“我家的租谷上月进了族仓。”
“若那米是我送的，凭什么要靠你赏？”
他先伸手接过抄本。
围观的人没有冲船，只把船上那六张手印的事问了第二遍。
傍晚，安浦书院的门贴出一张字条：“凡请读告书者，可入院听读；争议田先记姓名与界址。”
“院中只代收，不代县衙判田。”
院长听闻卢家要撤捐，脸色很难看。
“宋濯，你替书院做主？”
“学生只替自己的嘴做主。”
“院长若关门，我就在门外读。”
“我关门，是怕学生替人作伪证。”
“那您坐在门里，逐字查我。”
院长看了他许久，取来旧印。
“先把‘代收不代判’盖上。”
“拿走之前，每张都留存根。”
广陵的第二份回声在同夜传来。
药铺掌柜护着那三名挨杖的清丈书吏，将告书贴在铺门。
他用药碾压住纸角，旁边另贴三户被侵田寡妇的地界，谁认得旧渠都可补证。
平江府衙，陆小乙捧着来报，嗓子都喊哑了。
“公子，广陵药铺要纸，安浦书院要版，松阳两个县学把饭堂腾出来念告书！”
“有多少人听？”
“不知道。”
“只知道他们抄回来的错字有二十七处，我一处处改。”
顾怀璧道：“好事。”
“有人对着原文挑错，才证明纸真到了人手里。”
通判拿着地方回文进来：“石城县令改口了。”
“他先前写‘民情汹汹’，现在补报钱氏闭铺六间、胁迫按印四十三户。”
“人呢？”姜照雪问。
“县令请派巡察卫护米路。”
“三间小铺开张了，寺仓借出两日粮。”
“广陵四姓还握着县衙。”
谢停云道，“别把回声当成胜局。”
“至少他们没法再说全县替他们答应了。”
葛老栓道。
四日后，宋濯的誊本经官驿送进京城。
魏慎捧进御书房时，元佑帝看完告书，先看尾页那些歪斜的署名。
“这些人求官？”
“有人求田，有人求官府肯开门。”
“署名的寒门士子已过百，仍在增。”
“承钧呢？”
“在东宫核江南税船的旧簿，听说只吃了一碗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