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把门关上!”

    那道声音刚落,县衙两扇本就不太结实的门,竟真从里面合了起来。

    吱呀——

    门轴拖出一声长响。

    像一个病了多年的老人,临死前还坚持把新县令关在外头。

    陆小乙抱着险些砸中脑袋的门匾,愣了半天。

    “公子。”

    “嗯。”

    “他们是不是忘了,咱们刚才听见了?”

    谢停云看着紧闭的大门。

    “没有。”

    “那还敢关?”

    “说明他们觉得,听见也没用。”

    姜照雪走到门前,指节在门板上轻敲两下。

    “开门。”

    里面静了一瞬。

    很快,一个虚弱得恰到好处的声音传出来。

    “来、来者何人?”

    陆小乙眼睛都瞪圆了。

    方才喊关门时中气十足,现在只隔一块门板,已经病得像要交代后事。

    他忍不住道:“你这风寒来得挺快啊。”

    门里的人咳了两声。

    “衙中突发时疫,诸吏皆病。为免传染贵人,今日闭衙。”

    谢停云问:“县丞何在?”

    “卧病。”

    “主簿?”

    “高热。”

    “典史?”

    “昏厥。”

    “六房书吏?”

    门里顿了顿。

    “皆……皆有不适。”

    顾怀璧淡淡道:“病得很整齐。”

    姜照雪看向院墙。

    墙不算高。

    她若想进去,抬脚便能翻过。

    谢停云却摇了摇头。

    “第一日到任,没必要让巡察使翻县衙墙头。”

    姜照雪道:“我可以走门。”

    “门关着。”

    “所以才要翻。”

    “传出去不好听。”

    “传成什么?”

    “新县令到任,郡主带头爬墙。”

    陆小乙小声补了一句:“顾公子在下面扶梯子。”

    顾怀璧冷冷看他。

    陆小乙立刻抱紧门匾。

    “我负责举匾,没空扶。”

    谢停云没有再叫门。

    他走到台阶下,抬头打量县衙。

    正门闭着,角门也落了闩。

    门缝底下却露出几双鞋。

    有皂靴,有布鞋,还有一双新得扎眼的鹿皮靴。

    一个全衙穷得连门匾都用麻绳吊着的地方,倒有人穿得起京城上等鹿皮。

    谢停云收回目光。

    “既是时疫,总要有医案。”

    门内的人道:“大夫已经看过。”

    “哪家医馆?”

    “回春堂。”

    “何时看的?”

    “今、今晨。”

    “几人患病?”

    “二十七人。”

    “症状相同?”

    “差不多。”

    “方子呢?”

    里面没声了。

    谢停云等了片刻,语气仍旧平和。

    “二十七人同日染病,同请一医,同闭一衙。若是真的,便不是风寒,是疫。”

    “按《大胤疫例》,县中一旦疑有群疫,应封门、验人、报府、设隔离所。”

    “病者饮食由官中统一送入,衣物不得带出,家眷不得探视。待医官逐一验明,方可解封。”

    陆小乙听得一脸敬畏。

    公子没有砸门。

    公子准备把装病的人,连人带门一起腌在里面。

    门缝下那几双鞋齐齐往后缩了一下。

    谢停云继续道:“姜巡察使在此,正好代行封验。”

    姜照雪配合得很快。

    她取出巡察令,声音不高。

    “传令护卫,封县衙前后门。里面的人,一个也不许回家。”

    院内终于乱了。

    有人低声骂:“谁说时疫的?”

    “不是你让这么说吗?”

    “我说风寒!”

    “二十七个人一起风寒,他能信?”

    “闭嘴!”

    陆小乙把耳朵贴到门上,听得眉飞色舞。

    “公子,他们病得开始吵架了。”

    谢停云道:“看来病在嘴上,暂时不伤腿。”

    门里那人急忙道:“大人误会!只是偶感风寒,绝非时疫,不必封衙!”

    “你认识我?”

    里面又是一静。

    按理说,新县令尚未递帖,对方不该知道门外是谁。

    谢停云笑了笑。

    “看来病虽重,消息倒灵。”

    “既知本官到任,还闭门不迎。是病得起不来,还是觉得本官进不去?”

    门里无人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年老声音道:“谢大人恕罪。县丞许大人确实卧病,衙中无人主事。交接之事,待明日再办。”

    “你是谁?”

    “小人门子老杜。”

    “当差几年?”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只学会了把新县令关在门外?”

    老杜声音发苦。

    “小人只听上头吩咐。”

    “谁是上头?”

    门后像被人一把捂住了嘴。

    谢停云没有逼他。

    这种在衙门守了二十三年的人,最先学会的往往不是开门,而是什么话能说,什么名字不能提。

    逼得太急,只会让他把门闩得更死。

    谢停云让陆小乙摊开到任文书,当着门缝下那几双鞋的面,一字一字念清告身、敕令与到任时辰。

    随后把副本贴在门上。

    “今日午时三刻,本官已至县衙。”

    “无人接印,无人交册,无人开堂。”

    “这三件事,也一并记档。”

    门里的呼吸声忽然重了些。

    他们原以为关的是一扇门。

    谢停云却先把这扇门,写成了证据。

    这句话很轻。

    却比“全衙染病”更有用。

    谢停云看了一眼街角。

    方才还空荡的街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不少人。

    卖炊饼的老汉推着摊子挪近了一些。

    两家关门的铺子也悄悄开了一条缝。

    百姓不迎官。

    但不妨碍他们看官被挡在门外。

    谢停云忽然问:“老杜,县衙每日何时开门?”

    “卯正。”

    “今日为何闭着?”

    “众人患病。”

    “病人不能当差,百姓的状纸就不收了?”

    门内没答。

    “牢里若有人等审,也不审了?”

    还是没答。

    “仓里若少一袋粮,等你们病好再少?”

    里面彻底安静。

    谢停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本官不管你们是真病还是假病。”

    “今日不迎,是你们给本官的规矩。”

    “明日本官也给你们一条规矩。”

    他从袖中取出吏部告身,又打开县印匣。

    朱红官印在午后的光里沉得发冷。

    “自此刻起,本官到任。”

    “县衙不开门,本官便在门外办事。”

    陆小乙一怔。

    “门外?”

    谢停云指了指那块落地的门匾。

    “把它立起来。”

    “再搬桌子。”

    “哪来的桌子?”

    谢停云看向卖炊饼的老汉。

    老汉沉默片刻,把摊车往前推了推。

    “车上有块案板。”

    谢停云点头。

    “借一日。”

    老汉问:“官老爷拿什么还?”

    “先还你这条街该开的县衙门。”

    老汉看了他一会儿,松开了手。

    陆小乙与护卫把摊车推到县衙台阶下,又将门匾斜靠在车旁。

    顾怀璧看着这副寒酸场面,眉头微皱。

    “你真要在这里办公?”

    谢停云铺开一张白纸。

    “县衙是替百姓办事的地方。”

    “门里门外,不该由一群装病的人说了算。”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八个大字。

    “青山县衙,今日开门。”

    墨迹还未干。

    街角已经有人停下了脚步。

    而紧闭的县衙门后。

    二十七个病人,忽然都觉得这场风寒,可能比预想中更难治。

    pS:新的一个月新的开始,义父们都给点为爱发电啊主包也想上个榜啊!多多益善啊家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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