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门口摆下一张炊饼摊车。

    这种事在青山县从未有过。

    县令坐在衙门里,百姓跪在堂下,这是规矩。

    县令坐在门外,身后还靠着一块刚砸下来的门匾——

    这就很像规矩也跟着砸下来了。

    最先围过来的不是告状百姓。

    是看热闹的孩子。

    三个赤脚娃蹲在街对面,盯着谢停云桌上的县印。

    其中一个小声问:“那是金的吗?”

    另一个道:“金的早被拿走了。”

    第三个更懂事。

    “别靠近,官老爷会抓人。”

    陆小乙听见了,招手道:“过来。”

    三个孩子转身就跑。

    陆小乙僵在原地。

    “公子,我长得很像坏人?”

    顾怀璧道:“不像。”

    “真的?”

    “像替坏人喊人的。”

    陆小乙默默放下手。

    谢停云没有催百姓上前。

    他先让护卫取来两块旧木板。

    一块写“收状”。

    一块写“问事”。

    字很大。

    不识字的人也能通过旁边画的纸卷与耳朵认出来。

    姜照雪看了一眼。

    “又画?”

    “青山县识字的人不多。”

    “耳朵画得像猪耳。”

    “能看懂就行。”

    “猪也能看懂。”

    “那说明受众更广。”

    顾怀璧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两个人一路上若只谈公事,还算清静。

    一旦开始互相挑字画,便能从城门吵到县仓。

    太阳渐渐偏西。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却没有一个上前。

    他们隔着半条街看。

    像看一场迟早会散的戏。

    谢停云也不急,只把到任文书、官印、收状簿一一摆好。

    随后朗声道:“本官谢停云,今日到任。”

    “县衙诸吏染病,暂不能办差。”

    门后立刻有人咳了一声。

    像是在提醒他用词谨慎。

    谢停云继续道:“但官吏能病,事情不能病。”

    “今日凡有冤、有欠、有疑、有难者,皆可到此登记。”

    人群仍旧不动。

    卖炊饼的老汉站在摊车旁,忽然问:“登记了,有用吗?”

    这句话一出,街上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等谢停云怎么答。

    许多官初到地方,最爱说一定严查、绝不姑息。

    说完之后,状纸进了柜子,告状的人进了豪族眼里。

    谢停云没有说“有用”。

    他问:“老人家,以前告过?”

    “告过。”

    “告什么?”

    “我儿替赵家运炭,连人带车掉进黑风峡。赵家说是山匪劫的,赔了两贯钱。”

    “尸首呢?”

    “没找着。”

    “车呢?”

    “也没找着。”

    “你怀疑不是山匪?”

    老汉摇头。

    “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我只知道,那天一起运炭的六辆车,回来五辆。回来的人第二日都搬进赵家庄,后来再没见过。”

    姜照雪眼神微动。

    黑风峡。

    私矿。

    护路钱。

    第一条线,自己走到了门口。

    谢停云翻开收状簿。

    “姓名。”

    老汉下意识后退半步。

    “写了名字,赵家会知道。”

    “会。”

    谢停云没有骗他。

    “本官若查,迟早会有人知道。”

    “那你还让我写?”

    “因为不写名字,本官连该护谁都不知道。”

    老汉盯着他。

    “你护得住?”

    “现在不敢保证。”

    四周顿时响起细碎议论。

    陆小乙有些着急。

    这种时候,不该先把话说满吗?

    谢停云却平静道:“本官今日刚到,县兵多少不知,县库多少不知,谁能用、谁不能用,也不知。”

    “我若现在拍着桌子说一定护住你,那不是官话,是拿你的命替我撑场面。”

    老汉脸上的怀疑微微一滞。

    谢停云把笔放下。

    “但我能答应三件事。”

    “第一,你今日说的话,当众入簿,不许失踪。”

    “第二,查到哪一步,每七日公示一次。”

    “第三,若有人因告状报复你,先按妨害官查论。”

    “我不说能不能赢。”

    “我只说,这张纸不会再悄悄烂在柜子里。”

    老汉沉默很久。

    终于走到摊车前。

    “我叫陈老炭。”

    陆小乙提笔。

    “陈老……什么?”

    “炭。”

    “真名?”

    “烧了一辈子炭,没人记得真名。”

    谢停云道:“那便先写陈老炭,旁注城南炊饼摊。”

    第一笔落下。

    谢停云又在页首写下:“青山陈情第一号。”

    陆小乙问:“为何编号?”

    “免得少一张。”

    “谁敢少?”

    谢停云看了一眼身后的县衙。

    “从前敢的人,大概不少。”

    他让陈老炭在页角按下指印,又让一名护卫与街边卖菜妇人作见证。三份姓名并列在一起,谁想把这张纸抽走,都得先解释另外三个人为何记得。

    围观人群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松了一道缝。

    很快,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挤出来。

    “大人,我家去年水冲了田,税却一文没少。”

    又一个跛脚汉子道:“我替县衙修过堤,工钱拖了两年。”

    “我爹关在牢里三个月,还没过堂!”

    “孙家粮铺的斗是缺底的!”

    “钱家说我欠租,可田是我祖上传的!”

    声音一开始很小。

    随后越来越多。

    不是百姓突然信了新县令。

    是他们终于看见,有人真的把纸摊在太阳底下。

    陆小乙写得手腕发抖。

    “慢点!一个一个来!”

    顾怀璧原本站在旁边看。

    看了不到半刻钟,便沉着脸坐下。

    “姓名,乡里,何事,何时。”

    他字快且稳。

    陆小乙顿时松了口气。

    “顾公子,你不是顺路吗?”

    顾怀璧头也不抬。

    “路过,顺手。”

    姜照雪则带人把陈老炭与黑风峡相关的口供单列出来。

    一个时辰后,摊车上已经堆了四十三条陈情。

    县衙门后越来越安静。

    那些装病的书吏本来以为,只要晾新县令半日,他自然会懂青山规矩。

    可现在,门外每多一张纸,他们手里便像多了一根绳。

    终于,门里有人沉不住气。

    “谢大人!”

    “百姓聚众堵衙,恐生骚乱!”

    谢停云头也没抬。

    “县衙门是你们从里面堵的。”

    “百姓站在街上,堵谁?”

    “再说,若怕乱,开门出来维持。”

    里面没声了。

    街上有人笑了一声。

    很快,笑声连成一片。

    那笑不响。

    却是青山县百姓第一次当着县衙的面,笑县衙里的人。

    谢停云写完最后一条,在木板下添了一行字:

    “门可闭,民声不可闭;吏可病,公事不可病。”

    字贴出去后,连顾怀璧都抬头看了片刻。

    “像篇文章。”

    “只有十六个字。”

    “文章不在长。”

    谢停云笑道:“顾兄终于承认我会写短的了。”

    暮色将落时,三辆装饰精致的马车从长街尽头缓缓驶来。

    车上没有族徽。

    随车管事却一个比一个衣着体面。

    陈老炭看见他们,脸色立刻变了。

    “赵家、孙家、钱家。”

    三名管事在县衙门前同时下车。

    先看百姓。

    再看门外办公的新县令。

    最后看向摊车上那四十三条陈情。

    为首之人笑着拱手。

    “谢大人远道赴任,三家未能出城相迎,实在失礼。”

    “特备薄礼。”

    “给大人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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