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封门后的第二日,青山县衙多了十二张桌子。

    桌子是从六房、县学和后院柴房里凑出来的。

    有的缺腿。

    有的裂面。

    还有一张原本供着财神,被陆小乙擦了半天,财神脸上的金粉还在往账纸上掉。

    陆小乙看着满院账册,神情比昨日更绝望。

    “公子。”

    “嗯。”

    “我现在收回辞书童的话。”

    谢停云抬眼。

    “想通了?”

    “我想直接出家。”

    顾怀璧把一捆散账扔到他怀里。

    “寺里也要记香火账。”

    陆小乙抱着账,沉默片刻。

    “那我还是留在红尘受苦吧。”

    谢停云没空理他。

    他在院中竖起一块长板,板上没有文章,只有四栏。

    来处。

    去处。

    经手。

    凭证。

    昨日周有算看见这四个词,还能安慰自己,新县令不过换个写法。

    今日他才知道,谢停云不是要换写法。

    是要把青山县过去十年的账,拆开验尸。

    “所有账目,先按年月分。”

    “再按田税、商税、仓粮、河工、县学、差役六类分。”

    “同一笔银粮,收入册、支出册、经手簿、仓册互相对照。”

    “对不上的,圈红。”

    “有数字没有凭据的,圈红。”

    “有凭据没有领受人的,还是圈红。”

    陆小乙举手。

    “全圈红了怎么办?”

    谢停云看了看满屋旧账。

    “那就说明青山县过去这些年,主要政务是练朱笔。”

    顾怀璧已经听懂。

    他提笔在纸上画出横栏,把原本挤作一团的文字拆成一行一笔。

    日期、事项、数额、经手、凭单、复核。

    “不是只有四栏?”

    “门外给百姓看的四栏。”

    谢停云道:“账房自己若也只会四栏,月底能把自己算丢。”

    书灵在识海里点头。

    “基础复式核验框架,改造程度尚可。”

    “只是尚可?”

    “宿主没有借贷概念,没有资产负债分类,没有折旧。”

    “你要我给青山县那块歪门匾算折旧?”

    书灵想了想。

    “它已无折旧空间。”

    谢停云竟无言以对。

    许昌年站在廊下,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旧账浩繁,若让六房全部停下核账,日常公务如何办理?”

    “没让全部停。”

    谢停云指向另一边三张新桌。

    “新账从今日另开。每一笔当日登记,三日汇总,旬日核验。”

    “旧账旧查,新账不再烂。”

    他又定下三份制度。

    原账不得改字,只许另附勘误。

    抄件一份留账房,一份交巡察使封存,一份按旬贴出摘要。

    凡经手人核过,必须在页角签名按印。

    “往后谁再说不知道,不是不知。”

    “是他亲手按着自己的名字装瞎。”

    “可衙中人手不足。”

    “在册四十一人,昨日到二十七人。”

    谢停云看着他。

    “剩下十四人若真在催税,正好把催到哪里、催了多少、交给谁,一起带回来。”

    许昌年不说话了。

    周有算却忍不住道:“大人如此分账,看似清楚,实则不合青山县旧例。”

    “什么旧例?”

    “县中税粮多有折色。百姓交粮,途中有脚耗;粮入仓,有鼠耗;银入库,有火耗。若逐笔拘泥,差役无法办事。”

    谢停云点头。

    “说得有理。”

    周有算刚松一口气。

    谢停云又问:“脚耗多少?”

    “各乡路程不同。”

    “鼠耗多少?”

    “年景不同。”

    “火耗多少?”

    “银色不同。”

    “谁定?”

    周有算喉头一滞。

    “依旧例酌定。”

    “又回来了。”

    谢停云拿笔敲了敲桌面。

    “青山县最会办事的,原来不是县令,也不是县丞。”

    “是旧例。”

    院中有人低下头偷笑。

    周有算脸色发青。

    谢停云却没继续讥讽。

    “耗损不是不能有。”

    “但从今日起,耗多少,为什么耗,由谁核,全部单列。”

    “别再拿一个‘耗’字,给所有消失的银粮办丧事。”

    第一批账很快拆了出来。

    去岁夏税,总征银一千八百四十两。

    入库九百七十两。

    周有算先报脚费一百八十两,火耗二百一十两,催征工食一百六十两,灾户缓征三百二十两。

    陆小乙算了半天。

    “加起来不对。”

    “差多少?”

    “差……我再算一次。”

    顾怀璧淡淡道:“差四十两。”

    周有算忙道:“另有文书纸墨、封识、解送酒食。”

    谢停云问:“凭据。”

    “在户房。”

    户房翻了半个时辰,只找来两张纸。

    一张写“酒食若干”。

    一张写“沿途打点”。

    没有经手人。

    没有数额。

    第二张右下角,却有孙家粮行的白鹤印。

    姜照雪把纸拈起来。

    “官银解送,为何由孙家粮行打点?”

    许昌年立刻道:“孙家熟悉府城道路,历来替县衙代办。”

    “代办收多少?”

    “这……”

    “谁跟孙家结账?”

    “这……”

    陆小乙叹气。

    “许大人这病还没好。”

    “问到银子就喘不上来。”

    谢停云把两张纸压进红圈档。

    “先别急。”

    “今天不抓人。”

    “因为抓一个人,只能多一间空牢。”

    “把账理清,才能知道牢里该住几个人。”

    周有算等人反而更紧张了。

    不抓,说明还没查完。

    谢停云让人把三册账铺在一起。

    夏税册里,东乡三百二十七户共纳银四百六十两。

    入库簿里,东乡只有一百四十二两。

    可催征册上,东乡竟还欠税二百九十两。

    顾怀璧盯着三个数字。

    “百姓交了四百六十两。”

    “县库只见一百四十二两。”

    “最后账上还说百姓欠二百九十两。”

    陆小乙掰着手指,越算眼睛越大。

    “他们交一回,欠得更多?”

    谢停云道:“这不是收税。”

    “是银子进门前,先学会了分身。”

    陈老炭今日被请来作民间见证。

    他站在桌外,忽然开口:“东乡去年为了交税,卖了不少田。”

    院中瞬间安静。

    “卖给谁?”姜照雪问。

    “赵家。”

    陈老炭声音发哑。

    “县衙说欠税,不交便封田。赵家粮栈肯借银,抵的就是地。”

    谢停云的目光落回税册。

    东乡户名旁,许多地方都盖着一个极淡的黑底铜钱印。

    赵家的印。

    他没有说话,只让陆小乙把东乡账全部单独搬出来。

    从清晨搬到黄昏。

    一共七十八本。

    每一本封皮都写得端正。

    翻开之后,却像七十八张不同的嘴,在说同一个谎。

    夜色落下时,第一张汇总表终于贴上长板。

    去岁夏税,应征、实征、入库、欠征,四数并列。

    最下方,一行朱字触目惊心。

    “百姓每交十文,县库实得不足三文。”

    陆小乙抬头看了很久。

    “公子。”

    “嗯。”

    “剩下七文呢?”

    谢停云看向赵家方向。

    县城那一边,灯火比县衙亮得多。

    “明日。”

    “我们去问问,谁替青山县花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