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璧俯身看那一百二十七份回文。

    “先别忙着替他们定罪。”

    “若三县各自誊录,字迹相似并不奇怪;若连纸纤维、墨色和递送时辰都一样,便得问问谁把笔递给了他们。”

    姜照雪点头。

    “先验封,再查驿路。”

    陆小乙把回文一份份摊开,嘴里报着页号。

    “甲一到甲四十二,乙一到乙四十,丙一到丙四十五。”

    “缺哪份?”

    “没有缺。”

    “那你皱什么眉?”

    “每份都写着百弊俱无,公子,字倒是一份没缺。”

    谢停云接过最上头的文书。

    “这三县离京各有数百里,送信的马都换了三回。”

    “回文到户部的时辰,却前后只差半刻。”

    顾怀璧轻轻一敲桌面。

    “有人先写好,再分头送进三县。”

    姜照雪挑起纸角。

    “纸浆里有茧丝,江南的水作坊常用这种料。”

    谢停云将文书转到窗边。

    “边上这个浅印是平码仓的验收纹。”

    陆小乙凑近看了两眼。

    “纸也能当证人?”

    “纸不会改口供。”

    “那它比不少人省心。”

    书灵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按文书格式、墨迹干燥程度、驿程时序拆分,初步可得四种可能。”

    谢停云在心里回道。

    “最可能的那一种。”

    “有人统一供纸,有人统一发文,有人统一收文。是否同一人主使,证据不足。”

    “挺好。”

    “宿主对答案不满意?”

    “满意。把猜测和证据分开,才不会让对方抓住我替他写罪名。”

    他把这一层意思写在纸上,叫户部书吏分栏记录。

    “封条在时,谁验过,写谁的名。”

    “拆封以后,谁递给谁,也写。”

    “送到三县的原令呢?”

    “都说依新政办事,回文里没有附原令。”

    “把他们的原令索来。”

    陆小乙抬头。

    “若对方说找不到呢?”

    “就请他把找不到的缘由写全。”

    “写得越长,越容易露馅。”

    姜照雪瞥了他一眼。

    “你这话像在教他造谎。”

    “我是在教他把谎写成口供。”

    一个户部小吏匆匆进来,袖上还沾着路泥。

    “谢大人,京西三县派来的书吏到了。”

    “让他先喝水,再进来。”

    “他们说,回文是照府里发的空表填的。”

    顾怀璧眉心一沉。

    “空表谁送到府里?”

    书吏摇头。

    “每县收到的日子不同,送表的驿卒却都说是从江南平码仓转来。”

    “这回总算有个活人。”

    姜照雪问。

    “他们敢不敢当堂作证?”

    “敢。”

    书吏忙补了一句。

    “其中两位押送的差役不敢,家里田契还在县衙扣着。”

    谢停云的神情冷了下来。

    “田契扣在谁手里?”

    “县丞手里。”

    “新政才下三日,便有人拿百姓的契书做缰绳。”

    陆小乙掏出三色木牌。

    “红牌给他安排上?”

    “牌只记录拒不核验,不能替人判案。”

    “那我把县丞的名字写在牌背?”

    “写在证据簿上。”

    顾怀璧笑了。

    “你终于学会把着急放到纸后面。”

    谢停云道。

    “查明一件,再定一件。三县的回文先封存副本,书吏、驿卒分别问话。”

    “那原件送去哪里?”

    “大理寺一份,新政司一份,当地留一份。”

    姜照雪已经在看江南舆图。

    “从驿路到平码仓,再到平江府的水路,只差一段没人肯认的签押。”

    “我去补那一段。”

    顾怀璧道。

    “你刚受过伤,太医才说三日别骑马。”

    “我坐车。”

    “坐车也颠。”

    “那你替我挨颠?”

    “我可以替你做记录。”

    陆小乙立刻抢话。

    “我也去,我识得字,能辨出谁的笔歪得最心虚。”

    谢停云把地图卷起。

    “这一趟先带两名巡察卫、两名书吏,进江南后再公开身份。”

    姜照雪问。

    “到了地方先看谁?”

    “先看肯开门的人,也看门后是谁替他握着钥匙。”

    一名随行书吏把三县送来的土地底簿摆上桌。

    “报表说无主田一共九百亩,底簿里却只有六百八十三亩。”

    “余下的二百多亩在哪?”

    “被划进了旧河滩。”

    姜照雪抬眼。

    “旧河滩上还住着人。”

    “有六十七亩登记着灶户,另有两村的田契在县衙。”

    “那句百弊俱无,倒写得真省事。”

    顾怀璧翻过三本底簿,发现涂改处都避开了年月栏。

    “先别把百姓姓名贴出去。”

    谢停云道。

    “公示疑点、丈量日期和能申诉的地方,个人田亩只向本人核对。”

    书吏问。

    “若他们说我们替坏官遮掩呢?”

    “把每一处差额都写清,遮不遮掩,让当事人自己看。”

    “若县里拒绝送契?”

    “把拒绝的人、日子和理由一并登记。”

    陆小乙把红牌举起来。

    “这样一来,牌子上又能多三个字。”

    “什么字?”

    “等回音。”

    姜照雪笑了。

    “这回写得比着急好。”

    书吏将三册底簿重新装匣,在封口处按下自己的手印。

    “谢大人,小人可以跟你们去江南作证。”

    “你家人呢?”

    “巡察司已派人把契书送回,还请邻里作保。”

    “那就把家人接到安全处,再走。”

    午后,三县递来的空表底稿也送到了。

    最上头原有两行小字,被人刮去一行。

    顾怀璧用指腹沿着纸纹摸了一圈。

    “刮痕浅,落笔时还留了压痕。”

    姜照雪取来薄纸拓印。

    原字逐渐显出:田界未核,名册待补。

    户部小吏惊道。

    “他们把待补改成了百弊俱无?”

    “至少有人这么改过。”

    谢停云把拓印和回文并排。

    “先封存,找会验纸的老匠,不从字形上猜人。”

    一名差役迟疑半晌,终于上前。

    “谢大人,小人押过其中一趟。”

    “你为何没在先前的名单里?”

    “县里扣了我家地契,说我敢多嘴,就按侵田案抓我兄长。”

    “谁扣的?”

    “县丞的管事。”

    “哪日扣下?”

    差役报出日期,旁边的书吏立刻翻找卷宗。

    “恰是空表发到县里的那天。”

    顾怀璧皱眉。

    “先拿契书,还是先盖回文?”

    “先押着他们盖回文。”

    谢停云让书吏将两条时间分别抄入证词。

    “不能只记谁说了什么,还要记他在什么处境下开口。”

    姜照雪道。

    “我让巡察卫去三县核契,县丞的管事不能先问百姓。”

    “行。”

    陆小乙把木牌收回。

    “红牌还给县丞?”

    “先挂在你脖子上。”

    “我又没扣谁家田契。”

    “你把红牌写成有罪牌了。”

    “那我改。”

    “写清楚,这牌只提醒办事的人:有人在等一个答复。”

    陆小乙挠头。

    “这句话长得像告示。”

    谢停云道。

    “那就贴出去。”

    日头偏西,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

    一名驿卒举着湿透的信袋滚下鞍来。

    “谢大人,江南急递!”

    “何事?”

    “平江府报称,新政试点的学籍册少了一柜,县里叫我们别往上报。”

    姜照雪伸手接过封袋。

    “封泥还在。”

    谢停云站起身。

    “今晚便动身。”

    陆小乙望了一眼窗外。

    “公子,饭还没吃。”

    “路上吃。”

    “那江南那边也让他们先把饭吃了,别又拿一张空表糊弄人。”

    驿卒喘匀一口气。

    “他们请您亲自去看田契,也去看那一柜学籍。”

    “好。把马备上,先从江南的门口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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