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户部”的传言没有停在户部。

    第二日,谢停云去翰林院点卯,路过吏部时,门口两名书吏正往柜里塞卷宗。

    看见他,动作同时快了一倍。

    谢停云停下。

    “需要帮忙?”

    两人脸色一白。

    “不必!”

    “绝对不必!”

    其中一个用力过猛,柜门没关上,十几本考功簿哗啦砸了一地。

    谢停云沉默片刻。

    “我只是路过。”

    “下官知道。”

    “知道还这么慌?”

    书吏低头捡册子,小声道:“大人一说路过,大家更怕。”

    谢停云:“……”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在官场已经有了天气效果。

    所到之处,柜门紧闭,旧账回巢。

    到了翰林院,西窗前原本常来喝茶的小吏少了一半。

    不是不渴。

    是不敢。

    高三省端着碗蹲在窗根,喝得像做贼。

    谢停云问:“怎么不进来?”

    高三省左右看看。

    “掌故房说,近日最好离您远些。”

    “为什么?”

    “他们说您命硬,克衙门。”

    陆小乙在旁边纠正:“不是克,是抄。”

    高三省手一抖,半碗茶全洒了。

    谢停云看向陆小乙。

    陆小乙立刻捂嘴,伸出两根手指,表示今日只说了两句。

    赵老典簿抱着卷宗进来,叹道:“京里给你起了新外号。”

    “谢抄部?”

    “比这讲究。”

    “什么?”

    “官场扫把星。”

    谢停云挑眉。

    赵老典簿道:“说你到临安,柳家倒;进白鹿,书院旧案翻;到省城,贡院查卷;刚进翰林,又翻出永宁仓旧案。如今才上两次朝,户部开始封账。”

    “他们觉得你不是来做官的。”

    “那我是来做什么的?”

    “来给各衙门做年终清扫。”

    陆小乙眼睛一亮。

    “公子,这名号好!扫把星也是星,能上青云榜!”

    谢停云发现这孩子很会从任何骂名里找出喜庆。

    午时之前,二十三道弹章变成了四十一道。

    有人弹劾他妄议盐政。

    有人弹劾他与昭明郡主私相授受巡察册籍。

    还有人说他“挟市井之声以压朝廷”,纵容书童散布查抄六部之言。

    最绝的是礼部一名主事。

    他认为“扫把星”之说有伤朝廷体面,请皇帝严禁民间称呼。

    奏本刚从礼部送出,称呼便从三条街传到了九条街。

    禁谣这种事,通常只有一个效果。

    替不知道的人补课。

    官署里的人怕他,市井却未必。

    谢停云中午去买炊饼,摊主多塞了半张饼,还认真问:“谢大人,您下回扫哪一部?我岳父在工部做河夫,前年工钱还欠着。”

    旁边卖菜的妇人立刻道:“先扫户部!钱袋子不干净,扫别处也是扬灰。”

    谢停云一时不知该解释,还是该替六部排个先后。

    陆小乙倒很熟练。

    “诸位放心,我家公子雨露均沾。”

    谢停云当场扣掉了他明日五句话。

    京城官员开始躲着谢停云走。

    从前看不起他的,不肯与他同桌。

    如今怕被他看见账的,也不肯与他同路。

    连公膳房都出现奇景。

    谢停云端着饭坐下,左右两桌同时起身。

    他抬头。

    “诸位吃饱了?”

    “饱了。”

    “我看你们碗还没动。”

    “看见谢修撰,忽然想起家中尚有急事。”

    一眨眼,只剩顾怀璧坐在对面。

    谢停云有些感动。

    “顾兄果然仗义。”

    顾怀璧面无表情。

    “我只是尚未领到饭。”

    等饭一到,他端起来就换了张桌。

    谢停云的感动持续了不到三息。

    下午,盐市果然起了波动。

    城东几家大铺同时传出旧引将停的消息,官盐惜售,每斤涨了四文。百姓排队问价,盐商却把责任推给朝廷“新法”。

    巡察司将消息送来时,姜照雪脸色很冷。

    “盐策尚未试,他们先拿百姓做了挡箭牌。”

    谢停云翻看记录。

    三家盐铺同一时辰闭仓。

    五处茶楼同一日传“停引”。

    连话术都一样。

    “不是慌。”

    他说,“是排练。”

    姜照雪道:“可你无权查盐铺。”

    “所以他们算得很准。”

    只要谢停云亲自出面,便坐实他插手户部。

    若他不出面,盐价每涨一文,账都算到他头上。

    旧党不是在反驳三账法。

    是在证明,动他们,百姓便先疼。

    谢停云沉默片刻,提笔写了一张纸。

    姜照雪看去。

    上面不是盐策。

    是四句诗。

    “朱门久闭尘成国,蠹简深藏字作囚。”

    “莫道清风专坏事,只因堂上垢难留。”

    陆小乙念完,半懂不懂。

    “公子,这是骂谁?”

    “谁觉得被骂,便骂谁。”

    谢停云把纸贴到西窗外。

    下面又添了一句。

    “扫尘非毁屋,查账非仇官。若谢某是扫把,诸公何必争认灰尘?”

    不到半日,这句话便传遍官署。

    有人拍案称快。

    有人当场摔杯。

    还有人连夜让仆役把书房积了十年的旧账搬去后院,嘴里骂着“狂生”,手上却一本不敢少。

    傍晚,顾怀璧回来时,神色少见地严肃。

    “你那四句诗进宫了。”

    “陛下怎么说?”

    “没说诗。”

    “那说什么?”

    顾怀璧将一份礼部札令放到桌上。

    “御史台请停你的盐课试策,礼部请你暂离翰林,以息物议。”

    陆小乙急道:“公子被罢官了?”

    “没有。”

    顾怀璧看着谢停云。

    “陛下准你明日去国子监讲学。”

    西窗忽然安静。

    国子监是天下最高学府。

    听着像抬举。

    可谁都知道,国子监里最难教的不是经义。

    是那些靠父祖门荫入学、连祭酒都不愿招惹的贵胄监生。

    谢停云刚被传成“抄部狂徒”“官场扫把星”,转头便让他去教满京权贵的儿子。

    教好了,是学生本就聪明。

    教不好,是三元状元徒有虚名。

    管得严,得罪半座朝堂。

    管得松,当众威信扫地。

    这不是讲学。

    是把羞辱搭成讲台,请全京城来看他摔下来。

    陆小乙小声问:“公子,要不装病?”

    谢停云拿起那份札令,仔细看了一遍。

    “讲什么,由谁定?”

    顾怀璧道:“礼部定题,国子监排课。”

    “学生呢?”

    “荫监堂。”

    谢停云笑了。

    那是国子监里父祖官位最高、学业也最随缘的一堂。

    “挺好。”

    他收起札令。

    “户部的账还没抄完,先去教一群未来可能管账的人。”

    顾怀璧皱眉:“你不觉得这是坑?”

    “觉得。”

    “还去?”

    谢停云抬眼。

    “他们都把讲台搭好了。”

    “不上去讲两句,多不给面子。”

    窗外,扫把星三个字正随着晚风吹过京城。

    而国子监荫监堂中,一群贵胄学生也刚收到消息。

    新科状元,要来给他们上课。

    有人冷笑。

    有人下注他能撑几日。

    还有人从袖中摸出一只青背大蛐蛐,放在课案上。

    “怕什么?”

    “明日让谢三元先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京城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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